《现象1980》——篮球巨人穆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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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8-8 10:29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这是1983年中国男子篮球队的全家福，站在后排的这个年轻人比其他队员明显要高出一头，他叫穆铁柱，1977年被选入中国男篮，他的加入使球队的平均身高提高了3公分。

1968年春节，在山东东明县的集市上，一个身高远超出常人的小伙子被当地体委干部发现了，这个小伙子的命运也因此发生了改变，他就是穆铁柱，那一年他19岁。

穆铁柱：我16岁就两米，13岁就一米九了快，一米八十多，一米九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时侯怎么搞的吃错药了，是什么东西，老长个。

很快，穆铁柱作为体育人才被推荐到省体委，但不久后却又被省体委退了回来，原因是穆铁柱从未接受过正规体育训练，并且年龄太大，不再具备培养价值。

中国长期以来实行的运动员选拔方式，是运动员从几岁起就进入县、区一级体校进行训练，经过遴选后，优秀的苗子再向上一级体育部门选送。对于省级体委而言，他们需要的是能取得成绩的成熟运动员，不担负基础性的训练。

国家体委在得知山东有这样一个身高出众的小伙子后，用二十个旧篮球把穆铁柱从东明县体委交换过来。从未接触过篮球的山东乡下少年开始了他的传奇。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在咱们文化大革命之后，国家看他这么大个，还很少，既然送来了，因为东明县体委送来的那就留着吧，就从那时开始，就开始训练。

穆铁柱：一开始到国家体委那会儿，叫个田径队的教练，带我训练身体，不叫你摸篮球，就练了一年半年的时候，素质上去了，然后他叫你打篮球。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因为国家队它是要比赛的队伍呀，像他这样不会打的人，搁在国家队不行啊，后来给谁呢，给余邦基，余邦基是在那个湖北省黄石市当体委主任，他知道了，他说那你们把这人给我们吧，就送他那去了，给他那训练去了。

在黄石接受了一年多专业训练后，穆铁柱凭借身高在球场上逐渐显示出统治力。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湖北队呀，非要他去，我就不要他去，因为他在黄石是我培养出来的，我一手把到的，但是我调到武汉军区当体工队长，武汉军区司令员不敢要，他也不敢要，因为湖北省委书记说话了，我就来一个呀，我告诉他（穆铁柱）说，我说你家父母亲病重，你回济南，到济南军区找他们，（切）去呀，闹啊，那就不得了，他们去的人，他们黄石派的人去，就躺在那个（地上），他过路那个（地上），开车就不让开，不让开我说你把他请进去，把他拉上（车）去。

在专业体育的体制内周游了一圈，穆铁柱最终进入八一篮球队，披上了15号队服。

1978年12月9日，第八届亚洲运动会在泰国首都曼谷举行。刚刚进入国家队的穆铁柱也随队出征。在这届亚运会上，四百人组成的中国体育代表团收获了五十六枚金牌，在奖牌榜上仅次于日本，名列第二。中国男篮也以全胜的战绩获得了金牌，这是穆铁柱第一次出现在这样重要的国际赛事上。穆铁柱在曼谷亚运会中得分并不多，但却意外的受到了国外媒体的关注。

亚运会结束后不久，路透社这样评论：中国篮球运动员穆铁柱身高二米二○，他甚至不必伸长手臂就能把球装进篮框。

报道中穆铁柱的身高，比中国男篮公布的2米08整整高出12公分。在当时，穆铁柱的身高是一个极富争议的话题。

谢凯南（中国体育报记者）：有人说2米20，有人说2米26，有人说2米28，他可能实际上应该是2米28，但是也有人说他不止2米28。

中国篮球队横空出世的新高度让外界非常关注，为了得到穆铁柱的准确身高数据，有些国外的球队甚至煞费苦心。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它（日本）想怎么防他，它主要是搞这些名堂，但是它没办法，他把爱世克斯，是日本的运动服装，比较好的，找来，就找到我，说我们想送你们每人一套服装，一双球鞋，但是我们不知道穆铁柱有多高啊，怎么量啊，我们想跟他量个身材。

谢凯南（中国体育报记者）：结果一量，把穆铁柱一量一看，2米36，当时日本报纸第二天就登出来。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最后第二天报纸上出来了，穆铁柱说他不是2米08，他说是2米36，我们大家商量，我们上当了。

身高，在许多竞技项目中，是与对手较量的重要筹码。篮球被称为巨人的游戏，拥有绝对的身高往往就意味着拥有绝对的制空权。
因此，根据穆铁柱的身高优势，八一队为他量身订制了一套打法。

同期：人们往往看到穆铁柱动作慢的一面，殊不知，他充分发挥了自己身高力大的另一面时，那快速反击的一刹那，可真是快呢。

穆铁柱抢下防守篮板球后，迅速发动快攻。这种打法令球队屡试不爽。

谢凯南（中国体育报记者）：篮球比赛就是大个欺负小个，所以像有穆铁柱，有这么一个大个，我们在亚洲别人拿我们没有办法，在国内，大家拿八一队没有办法。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你一个人防他防不了，你得用一个半到两个人来防他，你用一个半到两个人来防他，别的人就有机会了。

谢凯南（中国体育报记者）：也有人反对穆铁柱，更有很多人喜爱穆铁柱，但也有反对的就是那些全国的甲级队，因为每年全国比赛，八一队有个穆铁柱，他们就没法打了。

穆铁柱的身高优势有力地保证了八一队稳坐国内联赛的头把交椅，这引起了其他球队的非议，有人将矛头指向了穆铁柱，说他患有巨人症。一时间，穆铁柱成为篮球界的众矢之的。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到八一队以后，又是这个不能打，那是北京啊，所有的队都攻击他，他不能打。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当时国家体委，国家篮球处是排挤穆铁柱的，排挤穆铁柱，当时就是从舆论界，从具体管篮球的领导干部，他对穆铁柱来讲呢，说是巨人症，排挤他。

巨人症是由于脑垂体分泌的生长激素过多，而导致生长过速的疾病，这样的患者身高多在2米以上，即使成年后还会继续长高，而且反应迟钝，行动缓慢。而穆铁柱作为一个专业运动员，技术不够全面，运动不够灵活，这也不能不引起人们对他是巨人症患者的猜疑。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笨的很，就在球场，半个场地，不是13米长吗，他高抬腿，从这边高抬腿到那边，十三米，还不到十米，就不行了，就呕吐。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我带他的时候，刚开始带他球还不会接呢，就只能手大，能够把球拿起来，练他我就是练的两招，一个接球，接球能力，二个脚步动作，转身、投篮，再练就是罚球，如果你什么都要他练，什么技术都要他练，他练不出来。

巨人症患者心脏承受巨大的负荷，剧烈的运动极易导致猝死。这时，国家体委提出让穆铁柱退役，这无疑将终结穆铁柱的篮球生涯。为了留下这个难得的高中锋，八一队的领导最后决定带他去医院做体检，体检的结果将决定穆铁柱最终的去留。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巨人症嘛，他们做工作，我们也做工作啊，我们说你们得为国家的篮球着想。他们（医生）这些也都是有正义的人啊，应该说，他哪个也不敢得罪，就来个什么，可能有可能没有，我拿到这个我到国家体委，我说你怎么不让他打。

穆铁柱最终留在了球场上，继续着他日复一日的训练，关于巨人症沸沸扬扬的争议声也渐渐远去了。

1979年4月，应中国炡椨邀请，美国派出了大学生明星队，同八一队进行友谊比赛。

谢凯南（中国体育报记者）：那一次比赛，我就提前到了，那次比赛都快开始了票就卖光了，尽管是文化大革命之后，老百姓不是说很富裕，但是看球的球迷都去了，结果那场球比赛开始了，还有人在门外还没买（到）票。

这场比赛让中国的球迷大开眼界。

谢凯南（中国体育报记者）：他往篮框里投，又像投篮又像传球，实际上他不是投篮，他是把那个球传在了篮框上，美国另一个NBA明星，一下就从边上跳到空中去，就在那个篮框上，等到那个球一到他手里，把球（往里一扣），这种传球在中国过去没有。

美国队完成的空中接力扣篮给中国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些来自大洋彼岸的职业篮球明星，是第一次来到遥远而陌生的中国。这是继乒乓外交之后，中美两国又一次体育上的重要接触。

美国大学生明星队平均身高2米01，而中国的主力队员中，除了穆铁柱，没有人超过两米。

在同美国队的比赛中，穆铁柱继续掌握制空权，球队的战术都围绕他来展开。

虽然美国大学生队输给了八一队，但随队教练巴赫和阿诺德还是欣然为中国的篮球教练员上了一堂培训课。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他们（巴赫）讲课的时候讲，他说我这个人，在美国是很有名的教练，这一下到中国之后呢，输这两场球之后呢，我再回去就更出名了。

中国之行给美国教练巴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在文章中回忆：观看球赛的中国人真是了不起的观众……许多人迟迟不肯离开以便向我们的运动员挥手或同他们握手。我们游览和购买东西时吸引了许多人，他们都走过来围观这些高大的美国人，观察他们的服装和举止。

1978年，中国实行改革开放，人们开始用新奇的眼光打量外面的世界。

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随后郰尒岼应美国总统卡特的邀请前往美国进行正式友好访问。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领导人第一次访美。领导人的出访带动了中国体育与世界更广泛的交流，中国运动员也开始有机会走出国门，经常参加国际性的比赛。但对于那些最早有机会到国外比赛的运动员来说，出国还有很多的禁忌。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怕他们进来吧，怕影响咱们。过去出去，到国外去都不能单独行动，都得两个人，三个人才能上街，不能单独行动嘛，怕他们这些腐朽的社会，西方那些东西影响到我们嘛。

穆铁柱：我们去，去美国去，都得几个人一组，不能随便出去，谈话不通过翻译不能跟他们讲话，就是你会英文也不能讲，怕你泄露什么机密。不能说话，你打个招呼就完了，哈喽，然后别的就不能说了，别的要说，问你什么，你叫翻译跟我们翻译吧。

1979年11月，穆铁柱随国家队来到日本名古屋参加第十届亚洲男子篮球锦标赛。

一个月前，在这里召开的名古屋会议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了国际奥委会合法席位，这意味着，从那一年开始，中国运动员重返澳运会的大舞台。

按照赛制，亚锦赛冠军才有资格参加第二年在莫斯科举行的澳运会篮球赛，这次的亚洲篮球冠军之争也是澳运会的入场券之争。中国队一路打到了决赛，与东道主日本队相遇。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它那一场球是非赢不行，它赢了我们，它参加澳运会，它输了我们就参加不了澳运会，势在必得，而且在日本打，在名古屋打，所以他利用裁判。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那裁判吹得厉害，那就是不让我们拿冠军，你一进三秒区就三秒，你一防守就犯规。

比赛开始没多久，穆铁柱就被罚下场，随后，中国队被罚下八人，场上只剩四名队员。

余邦基（穆铁柱教练）：我不是说罚到后来，好几个教练都走了，就剩我跟马清盛，因为马清盛他是临场教练，他不能走。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我差点心脏病发作，结果打完之后，我心脏病不行了，高才兴，那个裁判员高才兴，搀着我到球场，发奖我都没参加，我到球场外头去了。

尽管穆铁柱过早被罚下场，但他最终还是捧起了冠军奖杯，中国队以两分的微弱优势，拿到澳运会的入场券。

中国男篮回到北京，迎接他们的是鲜花和掌声。《人民日报》以整版的篇幅刊发了题为《艰苦难以想象，胜利得来不易》的报道，向国人详细描绘了这场特别的比赛，这是对一名运动员最高的奖励。

穆铁柱：没奖励，给我们吃包子，吃涮羊肉就不错了，打亚洲冠军，我们领队讲了，咱们吃一次涮羊肉吧，就吃一顿涮羊肉就完了，给我们奖励，然后打全国冠军，我们鲁队长，跟我们去天津，我们请你吃一顿狗不理包子，就是算不错了。

由于国际政治的原因，中国没有派代表团参加1980年的莫斯科澳运会。正值运动生涯颠峰时期的穆铁柱与澳运会擦肩而过，这一次的错过，意味着穆铁柱再也不可能登上澳运会的舞台，让世界领略中国男篮第一高度的风采。

穆铁柱已经年近30，却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他的终身大事成了队里领导操心的事情。队里经常能收到许多球迷写给穆铁柱的信，由于比赛繁忙，他的信件由别人专门代管。有一天，一封来信引起了队里的注意，写信的是一个刚刚返城的女知青，在北京的一家工厂当工人。这位名叫王专红的姑娘在信中流露了对穆铁柱的好感。队里的领导研究讨论之后，决定安排他们俩见一面。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我到她工厂去之前把穆铁柱安排在我家里，告诉穆铁柱先在沙发坐着，因为太高了，王专红第一眼见他，那么高，（怕她）有点害怕，叫他坐着，我就去车到她工厂里去，找她去了，找完了就把她拉来，她到我家里，进房间穆铁柱坐在沙发上，她跟穆铁柱握手，介绍给穆铁柱，她叫王专红，他叫穆铁柱，握完手，我们三个人就在那聊了会天，后来过了一两天，她就来了，来跟穆铁柱聊天，洗衣服，给他干一些家务事吧，洗洗衣服，聊聊天，看着有那个意思，过了几个月，过了大概四个月吧，三个月四个月，后来我们想呢，穆铁柱这么大个，找个对象不容易，夜长梦多，赶快结婚算了。

这是拍摄于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的一段影像，上海市的十几对青年男女正在举行集体婚礼，对于那时的年轻人来说，从简办婚事，是件既进步又时髦的事情。

和当时大多数新人一样，穆铁柱花两百块钱添置家具，婚礼由队里操办，简单却热闹。

马清盛（穆铁柱教练）：那时候结婚简单，不像现在搞的这么复杂，又是搞这个车队，没有这样，非常简单，就是去一个车把她接来就是，挂个红条，挂个红花，两个人介绍一下恋爱经过，点个头，完了，领导请吃顿饭。

穆铁柱：在我们这食堂里头，那时间，我自己弄了茅台酒，还有中华烟，什么大虾呀，什么都有，70块钱，三桌，70块钱，还有你们媒体的一桌，什么电视台的，什么各个报的一桌，我们八一队一桌，她们家的亲戚，我们家的亲戚一桌，就三桌，花了70块钱。

结婚后的穆铁柱虽然有了妻子的照顾，但由于年龄的增长，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已经让穆铁柱越来越感到体力不支了。

1983年第12届亚洲男子篮球锦标赛在香港举行，已经很少露面的穆铁柱再次出场，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国际比赛。那一年，他34岁。早在两年前，穆铁柱已经向八一队申请退役。因为体形庞大，比赛巨大的运动量让他力不从心，穆铁柱的心脏渐渐难以承受负荷。

穆铁柱：国家培养你那么多年，然后就要求你再，就你说的，还没发挥余热，还没到尽呢，还没有到报废的时候，然后提出来要你再打，那时间就是坚持呗。

那一年，中国男篮实现了亚锦赛的“五连冠”，同时也获得了1984年洛杉矶澳运会的入场券。

在洛杉矶，许海峰的一声枪响实现了中国澳运史上零的突破。第一次参加澳运会的中国代表团最终取得了15枚金牌，位列排行榜第四位。

但是，在那一届篮球赛场上，已经没有了这位高大中锋的身影。

穆铁柱正式退役了，离开篮球场后也没有再去从事与篮球相关的职业，他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家人，生活平静而清闲。

穆铁柱：疲惫了，然后呢，就是很反感了就是，现在我退了以后，我基本上不太摸篮球。

今天的篮球场上依然可以看到中国巨人的身影，80年代出生的姚明以2米26的身高，和对现代篮球的精确理解，成为当今世界最优秀的中锋。姚明的父亲是和穆铁柱同时代的篮球运动员，二十多年前，那个曾经让无数中国人为之振奋的年代，就犹如这里陈列的一张张照片，成了永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