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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只要儿子不在这里,怎么着都行。莫非猜,他的老爸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没少跟女人胡搞过。怎么胡搞都不要紧,关键是不能当着儿子的面胡搞。那么,到了这个时候老爸是否也还想胡搞呢?
莫非早就知道,六成以上的中风病人并没有失去性欲。尽管中风后的一些因素会对他们的性功能造成一定的损害,比如使用了抑制性兴奋的药物。再比如中风后留下了某些后遗症:诸如神经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损害,行动不便等等。但大多数病人的性欲并未丧失或者并未完全丧失。尤其是,如果中风者问题是出在大脑左侧半球(莫非的老爸就属于这一类),那么他们的性欲明显要高于那些问题出在右侧半球的中风病人。据说这一类人很容易在中风后出现抑郁。因为医生通常会委婉地告诫病人或病人的配偶,要他们尽量避免性交,或者尽量避免直接性交,代之以一种边缘性的性行为,诸如亲昵呀、爱抚呀什么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研究者对此并不赞同。他们主张顺其自然,想干就干。
对于这些,莫非觉得他无法跟谁去讨论。不过他注意到,实际上仍有一种“准性”的性活动时不时地在进行着。比如,当女陪护给老爸换尿袋时,她会拿一只手不断地抻动他的阴茎,将它抻大抻长,以便系住尿袋。那时,他发现老爸把两眼闭了起来,既像是为了躲避自己的羞涩和羞怯,又像是为了更好地领略那一份乐趣。女陪护的两只乳房又大又圆。当她替老爸翻身时,她站在床边,把老爸朝着自己怀里侧转过来,俯在他的身上,两只手在他的背上好一阵拍打。那个时候她的两只硕大的乳房完全贴在老爸身上。对此,莫非不知道老爸是否有什么感觉。自然,他不可能就这个问题去和老爸展开讨论。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他和老爸离得是那么近,可又是那么远。
相反,倒是那个女陪护很快就和莫非熟悉起来,甚至,亲近起来。他俩一起照看老爸。当老爸坐在床上刷牙的时候,他俩一个端着水杯,一个端着脸盆。当老爸吃饭的时候,他俩一个在给老爸喂饭,另一个手里拿着餐巾纸,顺时准备接住老爸的呕吐物。老爸要解大便了,他俩一左一右地架着老爸朝着卫生间一步一蹭地走。在卫生间里给老爸洗澡时,他俩一个架着他,另一个拿着湿毛巾上上下下地擦着。老爸躺在床上打点滴时,他俩一左一右地坐在病床的两边,陪着老爸说话。老爸中风后变得口齿不清,语意不明。许多时候,莫非弄不清老爸是在说什么。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倒往往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有时,是老爸弄不清他在说什么,答非所问。这时,那个女人却往往有办法帮老爸弄明白。在这样的时候,莫非会觉得一个女人往往离一个男人更近。即便这个女人与这个男人没有任何的亲缘关系,可她离他更近。
然而,这似乎也并没有妨碍她对他的亲近。有时还亲近得很不像话。有一天晚上莫非昏头昏脑地朝卫生间走去,一推门,看见那女人正赤身裸体地站在淋浴头下,大概正准备洗澡。看见他后她不仅没有显出丝毫的慌张,反而冲他一笑。随后一声不响地朝他看着。事后,莫非想,这事要是搁在从前,他没准儿就凑上去了。卫生间虽说局促了点,但若打定了主意要干点什么也不是没有办法。但那个晚上他却不声不响地退了出来。也许,并不是那个可鄙的人忽然间变得高尚了,而是……而是什么呢?一点不错,在那一个瞬间,他忽然记起了那个装在尿袋里……不,装在保鲜袋里的萎缩了的阴茎。一个萎缩了的阴茎却需要装在保鲜袋里,这是不是一个嘲讽呢?是不是有点可悲呢?像老爸那样的一个汉子,从前他一餐能喝一斤白酒。他敢一个人驾着渔船闯进谁也不敢去的地方。在他那一行里他就像是个国王。可如今,他的侍女却在他的寝宫里勾引他的儿子!事实上他还不光是阴茎萎缩了,他的智力也迅速衰退,变得跟一个白痴也差不了多少了。有时他长时间昏睡不醒,有时又满嘴胡语乱语,你简直就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有时他又出现了幻觉或忘想。
有一天,莫非的母亲到医院里来看他的老爸。老爸一见她就说,“咦,你不是已经到那边去了么?”莫非的母亲说,“我到哪边去了?”莫非的老爸说,“那边,那边,你不明白吗?”老爸一边说一边拿一个指头朝上指着。莫非的母亲马上就把脸拉了下来。
有时,莫非想,他的母亲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他的父亲。很可能,她所爱的只是别的一些什么。比如,她的那个位置。莫非听说老爸年轻时身边有过不少女人,然而,母亲却一个一个地将她们击败,最终正正经经地跟他结了婚。又比如,麻将。母亲的确热爱麻将。母亲对麻将的热爱似乎超过了莫非对写作的热爱。
莫非虽说热爱写作,可一日三餐还是不能少的,而且还相当认真。母亲就不同了。她可以整天整天地坐在麻将桌上,到了吃饭的时候啃一个馒头就行了。买馒头的任务则交给了老爸。老爸一日三次出去买馒头。最后一次,他摔倒在楼梯上,彻底结束了他买馒头的生涯。还有呢,莫非虽说热爱写作,可女人还是不能少的。而且还相当认真——只要有那个可能的话。可母亲就不同了。小时候,莫非和他哥不时听到从父母的卧室里传出来打打闹闹的声音。那种打打闹闹与其他的打打闹闹明显不同,有一种暧昧性质。这一点就连年幼的莫非也感觉到了。那时,他不时和他哥讨论起来。他哥却不屑于和他讨论。他哥其实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对那种事也是半懂不懂。半懂不懂却装出全懂的样子来。他哥说,“去去去,小屁孩,懂个什么!”再或者:“大人的事,你不要瞎掺和!”他不知,那些话是不是他哥从老爸那里批发来的。很可能,他哥莽莽撞撞地去问老爸,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事情就这么遮掩着。半遮半掩。就像父母卧室的那扇门。它常常是半遮半掩的。老爸想把它关起来,母亲却要偏偏要把它打开。似乎有意要将他的什么丑事暴露在孩子们的面前。她越是这样老爸就越是愤怒。小时候,莫非和他哥没少听到老爸的咆哮。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性能量的爆发。多么惊人的性能量啊。老爸咆哮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在震颤。他哥的一只耳朵出了问题,他哥怀疑那只耳朵就是被老爸的吼声震坏的。换句话说,那只耳朵成了父母之间那种不和谐的性生活的牺牲品。
一点不假,多少年来,老爸在他们这个家庭中几乎等于是一个国王。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权威开始受到了母后的挑战。母亲先是坐到了麻将桌上,接着就开始拒绝做饭了。起初的拒绝还不那么坚决,还带有一点试探性质。不久,试探结束了,拒绝成了一项决议。整个过程很像是炡椨推行一项什么新政。厨房渐渐成了老鼠们的自由天地,再以后,连老鼠们也呆不住了——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吃的。母亲在这个方面获得了完全的成功。当然,这个成功可能是靠另一方面的妥协换来的。比如,卧室里的妥协,或者确切地说,有限度的妥协。莫非猜,老爸的退让多半就是从卧室里开始的。这退让最终导致了他在其他方面甚至所有方面的失败。老爸中风后,更是一败涂地了。先是他法定的性生活暂时中止,代之以一种“准性”的性活动。接着,随着他的出院,随着“准性”的性活动的结束,他法定的性生活彻底终止了。
老爸一回家,母亲就和他分了床。母亲的理由非常充分:按照医生的说法,至少,按照某一部分医生的说法,他如今的状况已不适合再干那种事了。如果半途出了什么事,她可担不起那个罪名!还有呢,既然他认为她已是“那边”的人了,怎么还指望跟她有那种事呢?难道想来个人鬼情未了?母亲不时也看看电视,一边打麻将一边看电视。因此,她的知识是很丰富的。至少比老爸要丰富得多,尤其是老爸中风之后,就更是没法比了。如今,她在智力上已完全占了上风。现在,莫非不时看见母亲在大声喝斥老爸,有时甚至近乎咆哮。似乎老爸从前的那些咆哮全都积攒在她的心里,现在,它们终于有机会冲出来了。它们像一头头巨鲸,或者像一条条大鲨鱼,从海洋深处腾身而起,朝着老爸飞扑而来。而老爸对它们却毫无办法。虽说他从前惯于在海里讨生活,但现在,无论是他的体力还是他的智力,都远远不如从前了。
与许多中风病人一样,老爸在中风后留下了后遗症。他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不够灵便了。确切地说是右胳膊和右腿不够灵便了。右胳膊变得强直,发僵。右腿也是一样,强直,发僵。当他试着在房间里行走时,他的右胳膊夹得紧紧的,右腿却一甩一甩,在地上划着圈儿。老爸一边划圈儿一边问莫非,医生明明说他摔坏的是脑袋的左半球,怎么出问题的倒是右胳膊和右腿呢?
莫非告诉他说,这就是所谓神经交叉支配的原则:大脑的左半球支配右侧肢体,大脑的右半球支配左侧肢体。现在,他出问题的是脑袋的左半球,因此,右胳膊右腿强直发僵,完全符合这个原则。
对此,老爸似乎始终不能理解。他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个交叉?如果没有这个交叉,那么他现在发生强直和发僵的应该是左胳膊和左腿对不对?他宁可是左胳膊和左腿。因为他无论干什么主要是用右胳膊和右腿。比如他跟人打架的时候,他用的是右拳和右脚。现在他的右拳和右脚等于基本废了。他再也不能揍谁了。他甚至想举起右拳抬起右腿对谁做出威胁的样子都不大可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个交叉?为什么要有这个交叉原则?
莫非说,他也不知道。但原则就是原则,你不能违背它。如果他希望他的右胳膊右腿得到恢复的话,他就得多活动,尤其是,要坚持进行镜像训练。
镜像训练亦称镜像疗法。它是由一位美国医生开创的。具体说就是让中风者站在镜子前面,让他们对着镜子自我模仿,让发生病变的胳膊和腿模仿正常的胳膊和腿。为了这个镜像训练或镜像疗法,莫非给老爸买了一面穿衣镜。这是安装在金属支架上的一面椭圆形的大镜子,高180公分,宽50公分,完全可以将老爸高大魁梧的身影容纳进去。莫非让老爸每日三次站在镜前做模仿。但不久这模仿就出了问题。主要是,发生了交叉模仿。有时是右胳膊在模仿左胳膊,右腿在模仿左腿;有时却反了过来,是左胳膊在模仿右胳膊,左腿在模仿右腿。前一种模仿没什么可说,属正确模仿。但后一种就不对了。只是老爸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不是要讲究个交叉么?交叉不就是互帮互学么?难道互帮互学有什么不对?
莫非发现,他已经无法用这个世界所通用的逻辑与老爸交流了。老爸单方面将这个逻辑废除了,自己另搞了一套。他时而让他的右胳膊模仿左胳膊,右腿模仿左腿;时而让他的左胳膊模仿右胳膊,左腿模仿右腿。他站在镜前,颠来倒去地模仿着,无休无止。随后,为了终止这个颠来倒去的无休无止,莫非只好将穿衣镜砸了——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穿衣镜砸了。
镜像训练或镜像疗法失败之后,莫非为老爸制定了一套康复体操。康复体操包括主动的和被动的两种。被动的就是让老爸躺在床上,由别人帮他活动;主动的则是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活动。活动肌体和关节。肌肉和关节挛缩是导致中风病人残疾的一个主要因素。因此,不管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都包括了身体各个部位的肌肉和关节。头、颈、肩、背、腰、髋、膝、踝、趾、手指、手腕、肘部等等,每一部位的肌肉和关节都得活动到。
莫非每天三次为老爸揉搓、拍打。莫非让母亲也学着这样做。这任务最终还是要落到她的身上。这是说如果她执意不想请护工的话。母亲坚决不要护工。而且不想对任何人解释她为什么不要护工。既然不请护工,她就得学着点儿。可她什么也不想学。她倒是宁可老爸自己多学点儿,学着自己活动。她宁可让老爸自己坐在凳子上,用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屈臂、前伸的动作。再或者,让他不住地摇头晃脑。摇头晃脑,中风减少。
研究者发现,油漆工由于在挥动漆刷时得不停地仰头低头左旋右转,他们中风的几率很低。
自从母亲听莫非讲过了这些之后,她就让老爸不停地摇头晃脑。那时,她就坐在一侧打麻将,一个人打麻将。
是的,母亲并没有因为老爸的中风而放弃麻将,仅仅只是改变了一下方式而已。从前,她到哪里去打麻将总得让老爸在她后面跟着。她让他替她拎着包。夏天,她让他为她撑着遮阳伞;冬天,她让他为她抱着暖水袋。有关这些,莫非从他哥那里听了不少。莫非想,大概许多女人都有做王后的愿望。既然是王后,当然就得有侍从。毫无疑问,老爸在晚年的时候,渐渐由国王变成了一个侍从。老爸中风之后却再也当不成侍从了。没有了侍从就缺少了排场,母亲也就懒得再往哪里去了。但这并不等于说她从此就得告别麻将。实际上,四个人玩的东西一个人也能玩。母亲在客厅里支开一张麻将桌,把麻将倒在桌上,伸出手,稀哩哗啦地洗好了牌,码成了一个方城。接着是掷骰子,起牌。每边十三张。牌起好了,她就一边一边地转过来。她在每一边都停留一会儿:先摸起一张,思考一下战略战术,接着打出一张去。随后她走到了另一边。有时,她高兴得忘了形,还叫了出来,碰了!吃了!海底捞啊!杠上开呀!那时,莫非的老爸就坐在一旁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再要么,他用自己的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屈臂、前伸;再屈臂,再前伸。已经有过好几次了,莫非从外面办完一件什么事回到父母家里时,看见的都是这副情景。
莫非希望母亲能暂时放下麻将,至少,她得抽出一点时间帮老爸活动活动脑子。在肌肉和关节之外是脑子的活动,或者说语言活动。由于中风者大脑皮层的语言中枢受到了损伤,中风后失语的现象非常普遍。失语分为三种,一是运动性失语。即丧失了说话能力,但仍理解别人的意思;二是感觉性失语。即听不懂别人的话,但仍能说话,常常答非所问。三是混合型失语,即前两种失语的混合。莫非老爸的失语有点像是混合型失语,可又不太像。他能说,但对别人说的有时理解有时不理解。别人对他说的也是一样,有时能听懂有时不能。似乎是在命名和逻辑上出了错。莫非采取的方式是从识字卡片和看图说话做起。同时让老爸学着用左手写字。学着与人交谈。以便让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通用命名和通用逻辑中来。莫非希望由母亲来做老爸的家庭教师。母亲却宁可让老爸自己去玩那些识字卡片,让他自己用笔和纸去胡涂乱画。
按照老爸的中风类型,他应该多吃洋葱、香菜、南瓜、番茄、辣椒、胡萝卜等疏菜;水果方面主要是草霉、苹果、西瓜、柿子、甜杏和红葡萄;肉类方面则是鸡肉、鸭肉、兔肉、鸽子肉和鱼。鉴于母亲久不下厨的实际情况,莫非为老爸制定了一套简称为“三三制”的食谱:早餐:一小碗粥(一杯奶)一片面包(一个馒头或一个肉包)一块蛋糕(或一小碟水煮花生米)。 中餐:一荤一蔬一碗米饭。 晚餐:一蔬一素一碗面(或米饭),其中的“素”专指各种豆类制品。在三餐之外适量吃些水果。
可就连这个简单的“三三制”母亲也不能贯彻执行。母亲仍然沉迷在麻将中,比从前沉迷得更深。老爸的中风似乎使她产生了一种恐惧。她耽心,说不定哪一天她也倒了,说倒就倒了,不说就倒了。随后,脑子坏了,弄不懂别人的意思了,嘴巴不会说话了,手脚也不能动了……总之一句话,玩不成麻将了。因此,在那种情况出现之前她得争分夺秒,能多玩一天是一天,能多玩一时是一时。她一个人围着客厅中的那张麻将桌转过来转过去,不时又叫出一声:碰了!吃了!海底捞啊!杠上开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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