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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19:59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戴女士与蓝(一)
朱文颖  


  我认识戴女士,其实完全是因为陈喜儿的缘故。

  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那时陈喜儿是我的女朋友。她是个可爱的姑娘。长得很甜美。更重要的是,她比我小了整整十三岁。

  十三岁,这意味着什么?一棵老橡树,不紧不慢的在长。那种叫白鲸的海洋动物,就已  
经活了快一半啦。我有个哥们,十年里离婚三次、复婚一次。到了第十三年的时候,儿子已经两岁了。

  小家伙穿着肥肥的开裆裤,跌跌撞撞在屋里跑。我那哥们手里提着臭烘烘的尿布。笑得像个傻子。嘴里还叫着:

  “慢点!我的小祖宗,你倒是慢点!”

  刚才我在报纸娱乐版上看到一则趣闻。据说还是个真实的故事。乔治,玛莎。它们是两只田鼠,也是一对夫妻。虽然说,它们没有像人那样举行过婚礼,也没有像人那样宣誓要对配偶忠诚。确实──对一只田鼠来说,这太麻烦了。因为它们一生的黄金时间只有六十来天。在这六十来天里,它们要交配生子。然后,说不定就在某天,它们会遇上一条蛇,或者其它什么食肉动物。幸福生活就此玩完。

  先不说乔治和玛莎后来的命运吧,但至少,这说明我和女朋友陈喜儿之间的年龄差距,已经足够一对田鼠夫妻经历七十八次“生死之恋”了。当然,再往现实里说说,也就是1988年,我在日本神户打工赚钱的时候,陈喜儿刚上初一。梳了两根小辫,背着双肩书包。

  屁事不懂。

  认识戴女士的那年我三十八岁。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个暧昧却又光明的年龄。但我总觉得自己有点老。每次去桑拿房的时候,我都要问问身边的熟人:

  “我胖吧?”

  他们在雾气里伸出头,观察我一下,然后说:

  “不胖。”

  我啤酒喝得很厉害。这是在日本时养成的习惯。当然,也已经是后期的事情了。我怀疑自己有啤酒肚。但一个人肚皮上长肉,确实也很难分清,究竟是啤酒肚,还是正常的长肉。

  还有些习惯,也是那时候养成的:睡榻榻米。半眯着眼睛看人。每次见生人,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斜三十五度。晚上睡觉的时候,灯通常开着——半夜里我经常惊醒,并且总会产生雷电划过的幻觉。

  还有就是陈喜儿常说的:

  “你呵,一看到漂亮女人就眼睛发亮。”

  现在,我的手里确实有点钱。并不很多。但也不少。多数是在日本那些年攒下的。我记得,有那么几次,陈喜儿也试探过我。我的回答很机智:“比你爹欠黄世仁的要多。”

  她要是再问,我就不很乐意了。脸会拉下来。

  我不愿意多说日本的事情。当然,我会告诉陈喜儿,那几年,上海有好几万人签证去了日本。我对她说,拿到签证那天,我请几个哥们去红房子吃了顿大餐。

  “那时他们是黄世仁,我是杨白劳。”我说。

  不过,那天的单是黄世仁抢着买的。脆皮鹅肝、柠檬白汁小牛肉、司刀粉板鱼蘑菇沙司,蔬菜板鱼卷。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些响亮的名字。帐单拿上来时,我看了看。吓了一大跳。死贵。

  陈喜儿眨眨眼睛,像没听明白似的,突然问:

  “那么喜儿呢?”

  我愣了愣。耸耸肩,没回答她。她哪里知道,当时为了那些担保的费用,我到处求姑姑、拜奶奶的那副熊样。就差点卖身了。哪还顾得上男人女人那回事。

  真是妇人之见。我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回答她说:

  “签证一到手,杨白劳可不是杨白劳了。就成了金娃娃。所以呵,不说鹅肝小牛肉了,就算倒贴个喜儿,他们也愿意。”

  我还告诉陈喜儿说,这帮哥们后来抢着送我去机场。不管是做上了黄世仁、还是暂时没做上的。他们站在大厅隔离墙后面向我挥手。使劲地踮起脚,眼圈都红了。恋人似的。我的行李也是他们帮着托运的。东一箱子,西一箱子。拉拉杂杂一大堆。

  “真沉呐”。我还听到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句。我也没接话,扬了扬头,跑到洗手间那里抽烟去了。

  其实那里面,是整整一大箱方便面。简装。在巷口小店里买的,还了老半天价,打八折。

  不管怎么样,总的来说,陈喜儿是个挺不错的姑娘。还算本份,只是偶尔耍点小性子。我倒是会嘲笑一下她的名字。有个阶段,我干脆就叫她“忆苦思甜”。其实她也真没什么苦好忆的。她是独生女,父母坚决地执行了计划生育政策,比国家规定的还要早两年。有时候她会对我说,其实从小她就蛮孤独的。

  然后,她就伸出两只手,像树獭一样吊在我的脖子上。

  她的意思我懂。其实是要我好好待她。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陈喜儿更像我的女儿。而不是女人。但我还是喜欢她的。很早她就跟我上过床了。她的脸红扑扑的,也没哭。她认准自己就是吊在我脖子上的树獭了。所以过了会儿,就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你这么吊,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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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0 |只看该作者
陈喜儿挺依恋我的。

  她是个小白领,收入不错。平时在一家外资企业上班,拿美金,每月还要扣掉些个人所得税。平时,我们基本上是AA制。陈喜儿不爱多用我的钱,但要是我意外地送她礼物,她总是美滋滋的。眼睛里都能淌出蜜来。


  她自己倒是特别喜欢给我买东西。蚂蚁搬家似的,今天一条领带、明天一双鞋。有时候甚至还会买重了。和我闹别扭时,她就嘟着嘴,说些“又不要你养”之类的话。

  我经常接着她往下说:“我要你养。”

  她就扑哧一声,乐了。像个孩子。

  但她毕竟还年轻,有点贪玩。身边总围着一帮朋友。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什么公司小白领、网站网管、电台主持、酒吧调酒师、鼓手、咖啡店女老板,以及各种身份可疑的自由职业者。有时候,我还真有些怀疑我们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

  可不是,那样单薄的一个人。然后,又是那么庞大的一个社会。

  我和陈喜儿刚好上那阵子,有一次,陈喜儿和几个朋友聚会。已经很晚了,他们几个嘻嘻哈哈从一个夜总会出来。正好被我撞上了。

  走前面的那个,染着浅金色头发,步子都走不稳。从我这边看过去,那人的眼神是歪的。往地里面直插进去。

  后来陈喜儿跟我解释。小脸白白的。

  我确实有些生气。抽烟。抽了好几根。也没理她。她有点怕我,站在落地灯的暗影里面。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

  那天陈喜儿穿了黑色斜纹布的套装,脚上是双半旧的小黑靴。还挺职业的打扮。但不知道是她自己喝了酒,还是身边的人喝了酒,或者身边喝酒的人和她靠得太近,陈喜儿那天浑身都冒着酒气。

  我一定是面色铁青,没给她好脸色看。她那套撒娇耍赖的功夫施展不出来──只有我宠她的时候,她才是一只树獭。这点她是知道的。

  我问她:

  “那小子吃什么了?”

  她一下子没听懂。愣住了。眨着眼睛看我。其实,我是担心陈喜儿的朋友里面有吸毒的。这可是件大事情。我曾经和陈喜儿开玩笑,说以后结了婚,你当了妈我当了爹,生下来的那个小崽子干什么都行──偷懒、撒谎、泡妞、抢人家的男朋友、甚至同性恋,都没有问题。都可以原谅。但有一件事是绝对不能干的,那就是吸毒。

  当时我说这话的时候,陈喜儿乐呵呵地笑了。她像只长翅膀的树獭,一下子扑到我身上。她喜欢听我说爹呵、妈呵之类的话。她甚至还对我偷偷承认:其实,她还真有点喜欢我在她面前铁青了脸。或者骂骂她什么的。她趴在我的耳朵旁边,告诉我说:这是因为我在乎她。因为我吃醋。

  反正,所有那些小女人的小心思,陈喜儿都有。和我好上后,她和以前那些朋友疏远了些。每天给我打三到四个电话,哼哼唧唧的。而且,她还不大情愿把她的小姐妹介绍给我。特别是年轻漂亮的。

  “哼,你休想!” 她叉了个小腰站在我面前,神气活现地对我说:“除非到我变成白毛女那会儿。”

  陈喜儿第一次把戴女士介绍给我,是在一个半生不熟的场合。她先是一脸神秘地说,晚上要带我去见个人。是个女的。不过──

  “可不是小姐,是位女士。”

  陈喜儿还告诉我说,这位女士姓戴,所以大家都叫她戴女士。

  我一边打领带擦皮鞋,一边心里偷偷的乐。我差点对陈喜儿说,我才不稀罕什么小姐呢。现在,连饭店里的服务员都不乐意被人叫小姐了。不叫小姐,也不叫服务员,她们现在有个统一的称呼,叫“翠花”。

  那是个冬天。陈喜儿穿了件小大衣,刚到膝盖那儿。下面是双宝蓝色矮靴,露出一小截白腿。

  “不冷呀?”我把她冰一样的手抓住,放在上衣的大口袋里。

  “一点都不冷。”

  她回答得很干脆。还在我面前笑着蹦了几下。她就那样笑着,又像树獭一样,在我脖子上挂了挂。就出门了。这个屋里的陈喜儿,这个屋里的小树獭,一上街,突然又变成了袋鼠类动物。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钻。直到进了那个闹哄哄的地方,一个高大壮实、左手夹着烟的女人站在我们面前,她才嗖的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恢复了人形。并且细声细气地告诉我说:

  “喏,这就是戴女士。”

  我稍稍有点失望。

  凭心而论,戴女士长得不太好看。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怪。或许,这与光线是有关系的。那种醉醺醺的场合,光线就像打翻的“红方”和“黑方”。刺激,妖娆,却又失真。反正,这位姓戴的女士往醉醺醺的光线里一站,突然就让我想起了海狗呀、鱼子酱呀之类的东西──

  我知道,把一位女士比作海狗和鱼子酱,是非常不恰当的。简直还有些莫名其妙。其实,我真实的意思是说,她着实让我怔了一下。真的。

  她属于那种有些奇怪的类型。脸盘很大,相当饱满。轮廓也是清晰的。像我这点年龄的男人,从她嘴唇的厚度、细纹、以及双颊的弧度中,能很明显地看出“情欲”这两个字。但她的神态,唔,分明又是坚硬的。至于她手里的那支烟,拿得也很端正。一点不像陈喜儿。陈喜儿有时候也抽烟。但从头到尾,只是为了摆出个姿式──

  “我浪吧?”她歪着脑袋看我。紧接着,就像荡秋千似的,一下子荡到我脖子上来了。

  嗨,反正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戴女士,看上去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她是陈喜儿的健美教练。据陈喜儿说,戴女士还认识很多相当优秀的健美界人士。

  “你有点胖了。特别是肚子这儿。”

  那时候,陈喜儿经常这样对我说。她认为我确实到了应该减肥的时候。她先是建议我游泳。被我断然拒绝后,她对我说,她想到了戴女士。

  其实陈喜儿特别喜欢游泳。

  有些礼拜天的下午,她就拖着我去附近的游泳馆。她在池子里游,我坐在池边的白色塑料椅上看。开始时,她还老想把我拖下水──

  “我来教你。”

  她一半身子浸在水里。另一半,湿漉漉的,直往下挂水。看上去特别性感。

  我对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三件事情最让我害怕了。第一件是爬山,因为我恐高。第二件是游泳,因为我惧水。第三件──我摸了摸她雪白的水渍渍的肩膀:

  “第三件就是陈喜儿了。”

  我把嘴巴凑在她的耳朵旁边,说了句话。陈喜儿的脸刷的红了。就像在我床上似的,红得特别好看。然后,她那长长的眼睫毛向下垂了垂,也没看我,整个身子就沉到水里去了。她游泳的样子很好看,也说不上是蛙游、蝶泳、还是自由泳。反正就那样慢慢的,游远了。

  我坐在白色塑料椅上抽烟。

  那天陈喜儿穿着黑底白竖条的泳衣,在大太阳底下,那白色挺晃眼的。她身材不错,就是瘦了点。和我好上后,女人味有点出来了。我坐在那儿抽烟。心里想着和陈喜儿在床上的事。有时候,她游得远了,就停下来向我挥手。水珠从她的手臂上甩下来。从我坐的地方,能很清晰地看到它们在阳光下面的反光。

  “你要看着我游嘛!” 每次陈喜儿拖我去游泳馆前,总要再三叮嘱我。其实,她是喜欢我看她穿游泳衣的样子。我知道。

  偶尔也会有穿三点式的女人。白白的。特别耀眼。我总是忍不住要看。并且眼睛明显发亮。有一次,一个穿三点黑的白种女人在我身边停了下来。她会说中国话。她弯下腰,问我是不是这里的游泳教练。她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得像苏菲?玛索。

  我记住了她的笑,和她弯腰时很深的乳沟。

  那次陈喜儿老半天都不理我。她发现,除了看她,我还非常放肆地看其它女人。所以,也就不再那么积极地拖我去游泳馆了。

  直到认识戴女士以后。有一天下午,陈喜儿突然打电话给我。她急急忙忙地对我说,她正在我们常去的游泳馆里,让戴女士纠正她不很标准的游泳姿式,并且再教上几个新动作。

  “待会儿你来吧。请我们吃晚饭。”

  陈喜儿说话时,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女人的说笑声。

  我去游泳馆时,整个游泳池几乎就剩她们两个人了。像往常一样,我拖了张白塑料椅,坐下来。开始抽烟。陈喜儿已经看到了我,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伸出两只手直向我晃悠。

  我笑了笑,又在心里嘀咕了句:小疯丫头。

  开始时我并没有看到戴女士。但水声一直持续着,在挺远的地方。有点闷。我想戴女士一定游得很好。她在深水区那儿。说不定还在潜泳。

  后来陈喜儿很快光着脚跑上来了。她穿了件新泳衣。胸口开得很低,大腿那儿又收得特别高。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高佻。像棵小白杨似的。她三下两下跑到我跟前,把我嘴里的烟拿下来,抽了一口。嬉皮笑脸的。又在我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要不是游泳馆的监督员在旁边走来走去,我想,她很可能会一屁股坐到我腿上来。

  陈喜儿弓起身子,从椅子上取浴巾时,我发现,她的腰好像比以前粗了些。但一点不像有赘肉的样子。很柔韧。在已经柔和下来的光线里,她的皮肢滑滑的。特别女人。让我突然产生了要咬她一口的感觉。

  我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很想对陈喜儿说句什么。

  就在这时,戴女士上来了。

  她从泳池边很轻捷地爬了上来。手里还拿了两罐椰汁之类的饮料。经过泳池边的柜台时,她又停下来买了点什么。然后,她便径直向我们走来了。现在,戴女士高大而结实的身体,除了穿着全黑露脐两截泳衣的部分,全都暴露在了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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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0 |只看该作者
在日本的那些年,我都干了些什么。其实陈喜儿一点都不知道。她最担心的是我在那边有女人,或者私生子之类的孽债。有一次,她睡在我那儿。半夜的时候,她突然哭着把我摇醒,说有个日本女人来了,要把我带走。

  她哭得特别伤心,眼睛都红了。


  我迷迷登登地安慰了她几句。她拚命摇头,头发披散着。还是哭。我就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这么晚了,你发什么神经。她就哭得更厉害了。那天她没带换洗衣服,裹着我的棉质大睡袍。整个人显得格外娇小。我被她闹得睡不着,就干脆坐了起来。靠在床上,抽烟。

  她又抽噎着哭了会儿,终于不哭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说:“你闹够了吧?”

  她不说话。

  我又说:“真恨不得抽你两巴掌。”

  这回她笑了。眼泪还在眼眶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两只手,勾住我的脖子。

  还有一次,游泳的时候,陈喜儿做了个明显出错的动作。我一不留神,轻声嘀咕了一句。给她听见了。她猛一回头,满脸诧异地问了句:

  “你会游泳?”

  在日本的第二年,我去了当地的一家海洋馆打工。我记得,那好像是我在日本的第十三份工作。

  那家海洋馆的全名叫做“国立海洋生物博物馆”,在当地很有名。或许因为当地海洋馆林立,竞争十分激烈,名称虽然叫博物馆,实际上,商业气是相当重的。

  当时我的身体还不错,体格健壮。要的薪水也低。属于标准的廉价劳力。海洋馆的人花了半天时间,考察了我的体能,以及综合的游泳、潜水技术——在国内的时候,我做过两年区游泳馆的游泳教练。潜水资格证则是业余时间训练拿到的。应该说,资历和经验都相当丰富。

  结果他们很满意,并且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具体的工作是水底清洁。怎么说呢,要把这件事讲清楚,还真得花点时间。

  还是先说说那家海洋馆吧。

  那家海洋馆规模很大。据说投资的背景也很复杂。那里面,既有供海豚、海狮们表演的海洋剧场,又有好几千立方米、水深八九米的海洋生物洄游观赏池、鲨鱼池、大鱼池,以及供游人感受触觉的“触摸池”。它还分成好几个气候带。比如说热带和亚热带区,里面就养着燕子鲼、牛鼻鲼之类的软骨鱼类。它们胖乎乎的,像一堆堆大鼻涕,趴在水池的最底部。

  有一天,我工作结束时已经闭馆了。我从燕子鲼的大鱼池前走过,突然发现,里面好几个燕子鲼正在产仔。就像伞兵跳伞一样,那些幼仔,被一个接一个的往水里放。而一离开母体,那些小东西立刻就自己游了起来。

  就像做梦一样。

  比较而言,我更喜欢的是极地馆。那里有很多体形巨大的家伙。它们看上去笨笨的,也不太爱动。有的懒洋洋在水里游。有的干脆就在冰面上睡觉。

  或许是为了恒温吧,极地馆的水面上都浮着很厚的冰层。白花花的,泛着光。

  极地馆的镇馆之宝是两只白鲸。一公一母,公的叫“辛巴”,母的叫“星期五”。它们被人从北极运过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辛巴”要大些,十五、六岁的样子。“星期五”则刚满十岁。据说刚运来时,“星期五”有个很拗口的名字,很难记。后来就改了。说是周末前一天到的,干脆,就叫“星期五”吧。

  “辛巴”和“星期五”看上去性情都很温顺。它们的样子有点滑稽,因为长年生活在极地冰层,背鳍和前鳍受到冰层的摩擦,变得又圆又滑。而它们的前额天生是丰厚的,加上看起来一直“微微笑”的嘴唇轮廓,所以每天都显出一副喜事不尽的样子。

  “辛巴”和“星期五”是海洋馆里的票房明星。它们每个都有600公斤左右,但看上去非常轻盈。在来海洋馆以前,它们就已经学会了诸如转圈呀、唱歌皱眉呀、与人接吻呀之类的事。“辛巴”甚至还会吹很好听的口哨。它在湛蓝的池水里头一昂,下半身划出个非常好看的弧形。

  然后——发出悠长的——嘘——

  很多人是冲着“辛巴”和“星期五”来的。

  几个时髦小姑娘站在它们住的大水池前,做出拥抱的动作。它们就会很快游过来。或者是“辛巴”,或者是“星期五”,也有可能是两个一起。它们厚厚的嘴巴贴着水池的大玻璃,做出亲嘴的样子。

  小姑娘们激动得不行,立刻就尖声叫了起来。“看呀看呀。”她们说。还有些小孩把脸紧紧地贴在玻璃那儿,嘴里使劲叫着:

  “辛巴!”

  “星期五!”

  我在海洋馆里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每隔两到三个小时,我就换上特制的潜水服,戴上一个可供压缩空气的头罩。然后,再经过一个专门通道,下到那些巨大的观赏池里去。

  有时候我会穿上蛙鞋。但也有时候不穿。开始几次,我还隐约听到有人在叫我“蛙人。”那时我的日语还不熟练。很多日常用语都应付不来。但这个词却记得很清楚。是的,他们在叫我:

  “蛙人来了,看呐。那个蛙人。”

  我的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口袋。是一种特殊材料做的。下到水底以后,我就把那些沉在水里的脏东西——粪便呵、排泄物之类的捡起来,装在这个口袋里面。

  听海洋馆的人说,那些鱼池都是由钢筋混凝土浇注的。表面则用了蓝色防漏涂层。至于那些大面积的整块观赏窗口,它们其实是一种名叫“亚克力”的透明胶板。这种胶板有着惊人的透明度。比如说,一次我在“豆娘鱼”和“蓝魔鱼”馆内做清洁时,一对走着参观的男女在鱼池边停了下来。他们先是站着,后来就抱住了。并且开始亲嘴。

  那天我穿着深蓝色潜水服,又有一大群“豆娘鱼”和“蓝魔鱼”在我身边游来游去。估计他们没看见我。他们亲着亲着,就在我眼皮底下,那个女人突然哗哗哗流下眼泪来。

  我吓了一跳。

  胶板的隔音很好。所以我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什么。但能看见——那个男人——他的嘴巴动得飞快。像吐气的鱼。一张一合。一合一张。而那女人,我清晰地发现,她的左眼角上已经有了挺深的鱼尾纹——

  两根很深。另外三根则要浅些。

  除了定时清捡废物,那些胶板的清洁也是我的份内之事。

  “人家可是付了钱进来的!”

  海洋馆老板经常用叽哩呱拉的日文讲这句话。他是个精瘦的矮个子,话不多,但大家都有些怕他。日本人见面爱鞠躬。泛泛之交二十五度。然后就三十度。三十五度。或者更深些。

  一般来说,我见了海洋馆老板鞠五十度的躬。但鞠躬完毕,抬起头来时,他经常已经走远了。

  也难怪,他根本就没认识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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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会儿是个大雪天。

  那天的雪可是真大。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再没见过那样大的雪。一直要到好多年以后。那时我已经回上海了,有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突然听到了激烈的敲门声。

  我揉着眼睛,裹了条大被子,骂骂咧咧的爬起来开门。


  是陈喜儿。

  她穿了件大衣,领口敞着,所以看得见里面的衣服相当单薄。或许就是一条薄睡衣什么的。手套、围巾、帽子,这些御寒的东西她一概没有。她的长头发给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像蓬乱草。上面还沾了很多雪,有些化了,有些还没化。全粘糊在脸上。

  开门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冷风把我激凌得一阵哆嗦。打摆子似的。我沉下头,拚命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去。头一低,这才猛的发现,陈喜儿的脚一半都快要给雪盖住了。

  她穿的是双单皮鞋。浅口,系带,一点鞋帮都没有。看第二眼时,我突然认出来了,这双鞋是我给她买的。那次她试过新鞋后就穿在脚上了,嘻嘻哈哈的就是不肯脱下来。这还不算,回去的时候,她一定要走在我前面。人来车往的,她夸张的扭着腰肢。还不时别过头来瞥我一眼。

  但是那天早上,她就穿着那双单鞋站在雪地里。她也不说话,就靠在门框那儿。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有点害怕。那时我为了躲开陈喜儿,临时在外面租了这间房子。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来的。这还不算,陈喜儿再哭、再闹、再耍赖都没问题,我都不怕。即便她冲上来朝我大吼大叫,扇我的耳光,用指甲在我脸上抠出血来——但我从没见过她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一把拉住她。

  “快进来!”我对她说。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疯啦!会冻死的!”我又冲着她喊。她真像聋了一样,呆滞的看着我,就像面对一团稀薄的空气。而且,我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她。她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力,铁钉一样的定在了门框那儿。

  她就那样,也不哭,也不闹,就那样死死的、毫无表情地看着我。

  不过,我在日本遇上那场大雪的时候,陈喜儿还是个梳小辫的中学生。那天,我赶早班车去海洋馆时,说不定,她还在热腾腾的被窝里睡大觉呢。

  那天的早饭,是我当时的“室友”做的。当然,她是个女人,不过,不是日本女人。她比我早一年来日本,出来时借了很多债。她在语言学校只上了一个礼拜的课,后来就再没去过。“舍不得那时间。”她还告诉我说,最多的时候,一天她要打六份工。当然,后来,等我们再熟一点的时候,她就会把那些省下来的时间一一量化成日元,算给我听。一堂课是多少多少,一个礼拜又是多少多少。她算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还有点发直。和我看女人的样子差不多。

  我和她是在一家超市打工时认识的。因为是老乡,也就很快熟了起来。我们干的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活。唯一的能耐,就是要会站。站得时间长,站得姿态好,还要站得笑容可掬:客人一看到我们,就想到,呀,这里的水果一定新鲜,这里的牛奶一定可口。就一定要站出这种效果来。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她都不太适应。才站不久,脚就疼。疼得钻心。像有很多害虫在那儿爬。后来,回国以后,有一段时间,我在电视里听到一首广告歌,翻来复去的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我就莫名其妙的老会想起那段日子。我认为在我脚心里爬来爬去的,一定是雄性害虫。她那儿的,就是雌的了。在我们的鞋子里,它们拉起手来,雄纠纠的唱歌——其实是性骚动。

  我们也性骚动。

  是这样开始的。好不容易,站了半天后,会有一小段休息时间。我们就躲在小休息间里,把鞋脱下来,按摩一下被性骚动的害虫弄痛的脚。她是个脾气性格都还开朗的女人,生存能力强,还挺会找乐子。我们各自按摩的时候,她就冲着我笑。“你那里的爷们怎么样啦?”她咯咯咯的,说我鞋里的男子汉们。我也回敬她。我对她的印象不错。后来按着按着,我们就交换了。“你来收拾一下那些爷们吧。”我对她说。她也没意见。挺乐意的。然后,我就给她按,她闭上眼睛养神。或者她给我按,我垂下脑袋,打几个呼噜。

  这种事情总是顺理成章的往下发展。再往后,我们互相按摩的身体部位就得到了扩展。最后,终于不适合在休息室干这种事了,我们就找了个地方,住在了一起。

  她在国内有丈夫和孩子。和我同居的时候,床头还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她不在时,我仔细看过那张照片。一个乐呵呵的中年男人,穿着暗色老成的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脖子下面。一个乐呵呵的小男孩,牙齿都还没长好。还有她。三个人抱成一团,都在笑。

  而我,就在那遥远的笑声里解她的扣子,然后和她滚作一团。她身上白白的,特别招人。有时候,根本不用我解。等我洗洗弄弄爬上床,她早就光溜溜的躺在那儿了——她性欲非常强。我在日本的那些女人里,她恐怕是最强的一个。

  她经常当着我的面和家里人通话。我和她都不忌讳这个。有时候,她还让我凑在听筒那儿,听他儿子的笑声。小家伙还特别小,奶声奶气的,能听出牙齿漏风的感觉。呼呼呼的。电话挂掉以后,我也会取笑她几下。但心里一点觉不出有妒嫉这回事。她也一样。她甚至还在床上逼我讲和其它女人的事。这样那样的。她爱听,然后就缠上来了。一脸的绯红。我取笑她:“你拿我当春药呵。”她也不理。我讲得越脏、越露骨,她就越是来劲。没听清的地方还要追着问:

  “后来呢后来呢?”

  暗地里,我真觉得她有些变态。

  不过,有那么几次,半夜我醒过来,意外的发现她在哭。她卷了大半床被子,背对着我,身体弓成个虾米。抽抽噎噎的。

  我有点犹豫。不知道应该继续装睡,还是起床安慰她。不过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装睡。我想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是的,我和她睡觉、一晚折腾上好几次,甚至让她舒服得哭出声来,爷呵肝呵的乱叫一气。但全是狗屁,全没用。事情明摆在那儿——我不爱她。更重要的是,我想,她其实也同样如此。

  我一边装睡,一边反思。我有个哥们,对于男女之事,总结过这样一句话,叫做:“性是皮,爱是毛。”毛是从皮上长出来的。可也不对呀,我在“室友”身上人工植皮多次,却愣是寸草不生。不像后来,陈喜儿像只软体小动物,歪歪扭扭的躺在我床上。我连女儿女人都搞不清楚,但还是粘上了。一下子长出来好多绿汪汪、青乎乎的东西。上面还滚着颤危危的露珠。我其实特别害怕陈喜儿哭,她一哭,我心里就直发毛,就整个没谱了。心特别疼。即便后来——即便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还是说在日本的那天早上吧。那个大雪天,吃完“室友”做的早饭后,我和她同时出了门。下了一夜的雪,交通出现了问题。很多平时选择地上交通方式的,那天也全都转成了地下。等我从地铁口出来,吡牙咧嘴、三步一滑的奔进海洋馆时,已经比平时整整晚了五十分钟。

  海洋馆特别静。静得怕人。

  所有的出入口,都有当地治安和海洋馆的保卫把守着。我出示了工作证件,一个脸上横了道疤的男人,把我提溜小鸡似的,一把抓过去。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他们这才一脸严肃的做着手势,示意我可以进去了。我刚抬腿,不知哪里突然窜出个大胡子的日本警察,冲着我叽哩呱啦的说了一长串日语。

  我一句没听懂。但我知道出事了。而且一定是大事。

  为了把这件事说清楚,也为了让后来发生的事有个合理交待,我想,我还是有必要把海洋馆的一些具体设施,再作一次解释。

  其实,我每天穿上潜水服、戴上头罩,打扮成“蛙人”的样子,潜入到那片湛蓝的海水里去——

  当然啦,那当然不是真正的海水。而是经过加工以后的自来水。过程是这样的:当自来水进入海洋馆后,要经过一系列物理及化学的处理,才能用于配制海水。配制完成后,还要经过复杂的循环过滤,才能最终送往那些巨大的养鱼池。这还不算,消毒呵,杀菌呵,但同时还要加入一些有益的细菌,并且时刻监视水质的变化。这一套繁琐的过程,被称作海洋馆的“维生系统”。它必须一年365天、每天24小时不停运转。不要说停转一天半天,哪怕半个小时,十几分钟,也有可能出现极为严重的后果。

  “昨天还好好的呀!”

  后来,精瘦的海洋馆老板站在巨大而空旷的养鱼池前,捶胸顿足、痛不欲生的把这句话说了好多遍。他看到一个人,就死死的拖住。然后把这句话说一遍:“昨天还好好的呀!”等到那人眼眶红红的附合他:“是呀,还好好的呀!”他才把人家放走。再去拖下一个。我一连被他抓住了两次。说了一遍,再说一遍。还伏在肩膀上哭。鼻涕都蹭上面了。

  我有点同情他。他让我想起了中国的祥林和祥林嫂。“我是笨,我是傻,我单知道下雪天野兽在山坳里没有东西吃才会到村子里来,我就不知道春天也会有狼。”我一想到这句唱词,立刻就会毛骨悚然。但我是真不知道日本也会有祥林嫂。不过事情也真是惨。也不知怎么搞的,那个要命的系统在雪夜里出了故障。等到早上被人发现时,池里面的鱼已经死了一大片。尸陈遍野。像刚打完赤壁大战似的。

  更要命的是,一大片的尸体里,还包括了那两只镇馆之宝:“辛巴”和“星期五。”

  我没见到“辛巴”和“星期五”的尸体。据说,它们张大了嘴巴,傻乎乎的躺在池底,就像睡着了一样。说真的,他们对我讲这事的时候,我也忍不住一阵伤心。我在“辛巴”和“星期五”的大水池前站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它俩特别有感情。那两个大家伙,憨憨的,整天乐滋滋,常会让我想到好多事情。有时我干活累了,或者临下班,常会偷偷跑到它们那儿去,和它们亲上一个嘴什么的。

  我一直记得那些小孩子的尖叫声。红红的小脸,就那样紧贴着,都快要把玻璃挤碎了。就那样贴在那儿,嘴里使劲叫着:

  “辛巴!”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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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那个扮演“星期五”的女蛙人,是在海洋馆出事三天后见面的。

  这话其实也不准确。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见过她的脸——我们是两条鱼。还不是一般的鱼,菜市场里能买到的那种。我们来自遥远的北极,身上套着特制的米白色鱼衣。还抹了层粘糊糊隔水的鱼油。


  我想,我和她作为一公一母两条鱼(哦不,是两只白鲸),在“亚克力”围成的海里游来游去的那段日子,那段作为一只白鲸的生涯,恐怕,要算我这辈子里最魔幻的一段了。有时,我还会产生些幻觉。就像真的置身在海底似的。天慢慢黑下来了。太阳很红,像大半个鸭蛋黄。天边起了一小片云,惨白惨白的。就像那些死掉的鱼。

  肚皮往上翻,白花花一片。

  一想到死鱼,我就忍不住一阵干呕,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有一次,女蛙人还对我说,她看到我哭了,流眼泪。泪水顺着眼眶爬出来,流到经过“维生系统”处理的海水里去了。我说你放屁!首先我没哭。即便哭了,你也根本就看不到,所以可见你是放屁。女蛙人也没答腔。

  在大鱼池里的时候,女蛙人的声音,可以通过特殊的系统传到我耳朵里来。我们可以说话。一边游,一边说话。但声音经过处理,稍稍有点失真。我记得她的声音更接近于中音。不是又尖又细的那种。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声音原本如此,还是处理以后的结果。我也更没设想过,这种声音如果在陆地上出现,会是怎样的效果。

  当然啦,我也还会想些其它的问题。比如说,这种绝妙的主意,那个每天嘟哝着“我是笨,我是傻,我单知道下雪天野兽在山坳里没有东西吃才会到村子里来,我就不知道春天也会有狼”的祥林嫂,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一定想不出来。贺老六不在了、阿毛被狼叼走了,那就再找个贺老七、贺老八什么的,再生上一群小崽子。分别冠名为“大毛”、“中毛”和“小毛”。这种主意,祥林嫂想不出来。她一看到阿毛被狼吃空的肚子、挂在树叉上的小鞋、小手里攥着的一把豆……就傻了眼了。所以说,海洋馆老板其实根本就不是祥林嫂。賊着呢。弄不好呵,他还是个披着祥林嫂外衣的“鲁四老爷”。

  出事后的第二天下午,“鲁四老爷”突然招见我。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猛的站了起来,朝我鞠了个三十五度的躬。这个鞠躬的来历我很快就明白了。不过不是自己听明白的。当时,“鲁四老爷”有点激动,像只发情的苍蝇,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有个别的单词,一个个铜板似的,在我眼前一亮一亮:“你”、“鱼”、“女人”,还有“钱。”

  我不太明白。傻笑着,不停朝他鞠躬。我不明白怎么把这几个词连成句子。鱼,已经死了。不是我杀的,我也不是还魂师。女人?在日本,恐怕没有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再说,他也不是我的组织。

  后来回想起来,“鲁四老爷”那天说的话里,只有一句我完全听懂了。那是我们交谈完毕,我恍恍惚惚的走出去时,他在我身后很响的说了句:

  “谢谢你,辛巴。”

  我愣住了。这才意识到,从此以后,我和那个女蛙人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

  现在,她叫“星期五”,我叫“辛巴。”

  我和“星期五”每天早上七点上班。

  我们正式下到大鱼池的时间是八点钟。那一个小时,我们用来做些准备工作。我和“星期五”分别有个很小的更衣室。门对门的。我们要先在全身涂上一种保护皮肤的特殊涂料。四十分钟以后,这种涂料才能发挥效用。所以这四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得赤身裸体的坐在那儿。干等着。

  有时候,坐着坐着,我就胡思乱想起来。是呀。就在我对面的房间,一个女人,活生生的,也坐在那儿。光着。和我一样。我不由得在脑子里勾勒起她的样子来:奶子呀,腰呀,屁股呀。这样一想,难免就有些生理反应。还挺厉害的。我就那样叉巴着腿,自己看着,心里嘿嘿直乐。我还把这情形回去告诉“室友”听。

  她听得眼睛都亮了。直向我扑过来。

  “要是我在就好了!”

  听听!一个女人,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不过,说真的,那种时候,还真希望旁边能有个女人。也不管什么黑白胖瘦的。在更衣室的西墙那儿,有个小窗子。有时候我就光着屁股走过去,趴在窗台上,看窗外的女人。

  日本女人的体形多少总有些问题。上身长,下身短。屁股往下坠。还有些罗圈腿,外八字。我就想像她们全部脱光、给我压着的样子。是给我剥光的,一边剥,一边扇她们巴掌。嘴里还骂“看你还敢不敢!看你还敢不敢!”也不知道是敢什么。反正挺过瘾的。心里怦怦直跳。

  有一次,我正趴在那儿呢。一个年轻女人远远的走过来。好像长得还挺靓的。她穿了身鹅黄色的小套装。裙子特别短,刚过大腿那儿。日本女人就爱穿这种短裙子,犯骚。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走了几步,腾的小跳一下,去抓旁边树上的嫩叶子。小妞挺逗的,我心里有点喜欢她。就把身子向外冲了冲,半个身体都探到窗外去了。也不知怎么搞的,她突然就看到我了。吓得叫了起来。像见了鬼似的。

  我不太高兴。我想我可能是走光了。但也没必要这样呵。洗澡还共用一个澡堂呢!假正经。我就用中国话骂她:

  “没见过男人呵!”

  她没料到我使用了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愣住了。朝我呆看起来。这下我更来劲了。用上海话继续骂:

  “没见过光着的呵!”

  那一次特别来劲。我印象特别深。

  不过也有露馅的时候。后来回国以后,晚上和陈喜儿睡觉。好几次,迷糊着被陈喜儿推醒。她眼睛瞪得铜板一样圆,说:“你叫什么呢!叫什么呢!”我说没有呀,好好的睡觉呢。她就说:“还没有!什么叫看你还敢不敢,你什么意思,还拼命的推我。”我就知道露馅了。

  在日本的那几年里,光着屁股,趴在窗台上的那会儿,是我最悠闲的时光了。树冒出芽来,长大了,开出花。天上飘着几片云彩,两只海鸟在飞。只有那会儿,我才会想到自然或者季节这码事。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己是只鸟。飞起来了。是只鸟多好呵,而不是一条鱼。

  我还记得那会儿常起雾。起大了,白雾从墙缝缝里都能钻进来。雾里边的女人,一个个全都白乎乎的。像浸在澡堂里一样。皮肤上沾着小水珠。有时我看着忽然会有些伤感。就重新回到椅子上坐着。不再看了。

  后来,我和“星期五”熟了以后,在大鱼池里,我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你都干嘛呢,脱光的时候?”

  这问题挺流氓无赖的。反正做人的时候,我流氓,更别提做鱼的时候了。

  她朝我白了白眼。是鱼眼。没搭理我。

  再后来,再熟了一些,她就回答了。

  “你干嘛,我也干嘛。”

  我挺开心的。学着以前“辛巴”的样子,在湛蓝的海水里把头一昂,下半身划了个好看的弧形。我想紧接着吼句粗话的。已经到鱼嘴边了。还是咽了下去。妈的!还顺带着咽下去一口海水。

  终于有一次,我鼓足勇气问她:“那会儿,想男人吗?”

  没想到她还挺大方的,冷不丁扔过来一句:

  “要不要教你两招?”

  说完,就鼓着个厚鱼嘴,叭叽叭叽游到大玻璃前面,和几个小孩子亲嘴去了。他们竟然也认得她。下了死劲的叫:

  “星期五!”“星期五!”

  把我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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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1 |只看该作者
我研究过大多数人对于“人妖”的态度。

  其实谁都知道,“人妖”是男人变的。她们其实是男人。但事情就是这儿好玩。大家就是对这个感兴趣:

  这个“男人”,有奶子,有屁股,还会在人前犯骚。我和“星期五”的情况也一样。谁  
都知道,我和“星期五”是人。是直立行走的动物。是男人和女人。虽然没人要看两个人在水池里游来游去。但如果他们脱掉衣服,光溜溜的,再披上一张鱼皮,成了一公一母——

  事情就不同了。就有意思了。

  票房还不错。所以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是比较省心的。每天早上将近八点钟的时候,我和“星期五”准时从更衣室里出来。后面拖着长长的鱼尾巴。为了方便行走,两个工作人员专门替我们托着尾巴。这两人比较专业,一脸的严肃,好像手里托着的是皇帝的裙裾。

  我们一行四人,哦,是两人两鱼,穿过走廊,来到专用通道。然后,再进入碧蓝碧蓝的鱼池。开始一直是这样,一个人托我的尾巴,另一个人托“星期五”的尾巴。后来有一次,其中一个人生病住院了,我们就临时想了个办法。是这样:

  “星期五”走在前面,我托着“星期五”的尾巴。我的尾巴呢,再由后面那人托着。这样就解决了问题。还省掉了一个人。这办法后来一直延用了下来。就成了三个人:两条鱼,一个人,穿过走廊,来到专用通道。然后,再下到碧蓝碧蓝的鱼池里去。

  海洋馆老板找我谈话时,关照过我,大致的意思是:要成为一条白鲸,最重要的问题,是要忘记一个人的意识,找到一条鱼的意识。我没怎么想明白。一条鱼的意识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不过后来,我突然想到,海洋馆老板一定也找“星期五”谈过话。我在小学里就经历过留校个别辅导什么的。这一套,在日本,肯定也流行。那么,海洋馆老板也一定关照“星期五”,要找到鱼的意识。

  我在鱼池里,一边游一边和“星期五”讨论。

  游客还不多,我偷了会儿懒,做了个人的动作:伸出一个前鳍,挠了挠脑袋。

  “星期五”挺健谈的。我一问,她就聊开了。吹泡泡糖似的,从鱼嘴那儿直往外吐水泡。

  “星期五”说,她其实是南方人。从小就看着水长大的。水里面就有很多鱼。她说那些鱼看起来也不知道在动什么脑筋。尾巴一甩,就游开了。找点东西吃吃,吐几个泡泡。尾巴再一甩,再游开。“星期五”懒洋洋的得出结论,说或许,作为一条鱼,就是不要多想什么吧。吃吃,睡睡,再吐吐泡泡。不过,很快“星期五”又推翻了这个结论。她说,不对不对,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去河塘里钓鱼。放了特别新鲜的鱼饵。又新鲜,又大。有一条鱼,很快就上钩了。“啪啦”一下,给钩出了水面……

  “星期五”说到这儿的时候,远远的,几个穿深色西服的日本人,兴冲冲的向我们这儿奔了过来。他们还带了个小姑娘。五六岁,晒得黑黑的。梳着个童花头,额头那儿,下着一道整整齐齐的帘。小姑娘眼睛很大,像两颗桂圆。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这样蹦蹦跳跳的过来了。

  我和“星期五”连忙停止了说话和吹泡泡。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星期五”表演静态的动作,在原地打两个小转,小踢踏那样的。然后再咧开鱼嘴——只要咧开就行了,一咧开,就是笑眯眯的样子。我试过。把头套进去,即便什么表情也没有,绷着脸,外面看上去也是乐呵呵的,也在笑。

  我就来点动态的。我刚学会了吹口哨,但还不是很熟练。我已经能发出“嘘”的声音了,但气喘吁吁的。不悠长。“星期五”说有点像在催尿。不过,我很想在那个可爱的小姑娘面前表演一番。天很冷,她穿了条格子小裙子,裸着雪白的小腿。我光屁股趴在窗台上的时候,除了看上身长、下身短的日本女人,看树枝上冒出的绿芽芽,最喜欢看的,就是穿了小裙子、小短裤,在街上飞跑的日本小孩了。不管天多冷,他们都穿成那样。小腿白白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白色的雾气就是从他们小腿那儿长出来的。

  腾云驾雾似的。

  “嘿!那小姑娘挺喜欢你的。”

  “星期五”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说了这么一句,又游走了。也是,那小姑娘还真喜欢我似的。小脸贴在鱼池玻璃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她也不像其他那些小孩,死命的叫“辛巴”、叫“星期五”。她不叫,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而且很快我就发现,她其实就是看我。“星期五”在旁边挤眉弄眼逗她乐,她理也不理。小公主一样。傲得很。而她一看到我,眼睛就发亮。她挺过分的,我游到池子的东面,她就跟到东面。我再游到西面,她再跟过来。搞得“星期五”特别没趣。咧着一张紧绷的脸。像个鱼寡妇。

  那几个穿深色衣服的日本人,好像也看出来了。看出来她喜欢我。他们用手指着我,教她:

  “辛巴!叫它辛巴!”

  她不说话。嘴巴抿得紧紧的。那样子,不像五、六岁的小姑娘,倒像成年的小情人似的。很多年后,我突然的想到过这一幕。这个日本童花头小姑娘。抿着嘴,握着小拳头,在鱼池旁边跟东跟西。眼睛湿润润的,滴得出水来。我还产生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觉得她有点像陈喜儿的什么化身。真的,特别奇怪,我真有这种感觉。好像从那会儿开始,陈喜儿就跟着我了。如影随形。跟着我的眼泪鼻涕,也跟着我干的那些臭狗屎的事。

  当然,当然啦,那时陈喜儿比她可要大多了。人家是“小呵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我看过陈喜儿那时的照片,扎着两根小辫。嘴角有点歪,一撇一撇的。人家说漂亮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才会有点歪。陈喜儿谈不上漂亮,但还有点小样子。那会儿虽然没穿小裙子、小短裤,不过走路的时候,小腿那儿,一定也是能长出白雾来的。

  还是说那天吧。那天,“星期五”被日本小姑娘、也就是陈喜儿的小化身弄得有点沮丧。后来我还批评她。我说你就是有虚荣心。人家是小姑娘,当然喜欢“辛巴”啦,我说改天来个小伙子,准保就喜欢你。

  “星期五” 没理我。又朝我翻鱼眼睛。她一生气就这样。把鱼眼睛当成她的出气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我就提醒她。让她继续讲那条鱼的事。“啪啦”一下,给钩出了水面,那以后呢?以后怎么样了呢?

  讲到那条鱼,“星期五”终于安静了。她把鱼尾巴向上翘了翘,然后,又像表达万千感慨似的轻轻一摇。

  “它咬饵了,钓钩的尖端已经扎得很深了。我们把钓索往回拉,这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

  我对那条鱼的命运很感兴趣。我一感兴趣就又露馅了。又把人的动作做出来了。我把我的一只手,也就是鱼的一个鳍放在下巴那儿,撑着。就像这条鱼很有思想似的。

  “它把自己的嘴撕裂了。鱼钩上全是血。”

  我吓了一跳。觉得嘴巴那儿一阵刺痛。我说你别瞎编了,这鱼又不是烈士,再说它也没这么聪明。搞得像秦始皇逃避刺客似的。再说鱼嘴巴也不是秦始皇的大袖子。

  “星期五”又朝我翻眼睛。

  “你骗我。”我说。

  “没骗你。”“星期五”说,后来她又加了句:

  “骗你是小狗。”

  我其实一直怀疑“星期五”是上海人。

  虽然她说她是“南方人”,什么什么的。那个海洋馆老板也只是告诉我说,我的“搭档”是中国南方人。还是个女的。这个狗娘养的,倒是没好意思说“那条母鱼”。呸!不过,我总觉得“星期五”是上海人。有很多蛛丝马迹。比如说,有一次下大雨,下得特别大,来参观的人很少。我们就在池子里闲聊。聊多了,她突然冒出来一个细节。说为了来日本,她借了很多钱。所以临来日本的前两天,她请债主们吃了顿西餐。

  “从没吃过那样地道的。”她说。还使劲啧了啧嘴。接着,她就津津乐道的把菜名报出来了。

  “脆皮鹅肝、柠檬白汁小牛肉、司刀粉板鱼蘑菇沙司,蔬菜板鱼卷……”

  她说了一半我就打断了她。我说你是在红房子吃的。你是上海人。

  她张大了一张鱼嘴,愣了半天。然后吱吱唔唔的说,凭什么就能断定是在红房子吃的。我说凭什么,就凭那些都是红房子的名菜。再说:

  “我也请了一顿,说不定就在你旁边一桌。”

  她给我唬住了。但还是死不承认。

  我又激她。我说你的菜单和我一模一样。这个你怎么解释?我还假装生气的样子。我说你怕什么呀,怕以后回了上海,在淮海路上见到,我敲诈你呀?

  她不吭声。但也不否认。鱼尾巴噼噼啪啪直甩——真没看到有一条鱼这样甩尾巴的。不过我也挺浑的,故意逗她。我说你放心,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以后要是真在马路上碰到你,我就说,哟,那不是大西洋底的老朋友么?

  “嘿!”当时我是这样说的:“你倒选选看,我是说大西洋呢,还是太平洋,或者干脆就是北冰洋?”

  那次她给我气得不行。整整两天没和我说话。一个人呆在鱼池的角落里吐泡泡。还练一种新学会的舞蹈。弄得我也挺没趣的。后来也就再没提过这个话题。所以,对于她是不是上海人,我也下不了什么结论。一直半信半疑着。或许,她还真是。碰巧了,我们还真能在街上遇到。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上街,抹着朱砂色的口红(我老觉得她适合朱砂色口红)。手里还挽着一只精致的竹编菜篮。

  当然,那时她早已不自己买菜了。她请保姆买。自己呢,从头到脚搞得干干净净的,就像蓝天上的白云彩。说句不怕难为情的话,有很多次,我在梦里也梦到过这样的情形。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有个预感。我觉得,只要离开了这个蓝得像青玉的鱼池,她一定会假装不认识我的。她会把头别过去。

  那时她看着我,就会像看一团空气。顶多,也就像一个人看着海里的一条鱼那样。

  其实,她完全不必如此。因为我从没见过她的脸。一次都没有。所以我也就根本不知道,和我在一个海里游着的、或者,以后有那么一次,和我睡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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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2 |只看该作者
自从成为了“辛巴”以后,我下班的时间有了点改变。

  闭馆的时间倒是没变,还是那样。但是,要从一条鱼,重新再回到人的世界,是需要些时间的。

  我和“星期五”水淋淋的从鱼池里爬上来,像两个遗尿症患者,带着一溜水渍回到我们  
各自的更衣室。还记得那层保护皮肤的涂料吧。那是件特别麻烦的事。经过将近一天的浸泡,它变得粘粘糊糊的,几乎和皮肤长在了一起。生了根似的。这种涂料,它有个特点。就像中国药理学上的“以毒攻毒”。身上套着那层米白色鱼皮时,它确实能起到保护的作用,但一旦重返人形,那可一定要把它彻彻底底清洗干净。要不,轻则会引起皮肤过敏,严重些,什么糜烂呀,溃疡呀,就像得了艾滋病似的。

  “可不能让它开花,可千万不能让它开花。”

  我在更衣室里,一边清洗着生根的粘液,一边和自己说话。我把酸胀的胳膊和腿伸到鼻子底下闻闻——那东西发出一股酸酸、臭臭的味道。就像夏天垃圾桶里扔了好几天的垃圾。都发酵了。还让我想起下水道。我怎么就和下水道产生联系了呀。

  非但味道难闻,这活还不好干。常常会把皮肤弄得生疼。特别是屁股的沟沟那儿。简直是活受罪。我捣鼓自己的屁股时,心里真是万分委屈。心酸呐。一个大男人!瞧瞧,一个大男人竟然落到了这种地步!

  我也没时间去怜悯“星期五”了。一个女人家,洗洗摸摸的,就形象来说,倒还过得去。不过,我想到她细皮嫩肉的,也要这样捣鼓来捣鼓去,心里还是不好受。这样,我想到“星期五”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超越了肉体。变得很崇高了。再说,一天下来,我太累了。累得经常怀疑胳膊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真的变成了鱼鳍,或者翅膀。更别说什么生理反应了。弄得像太监似的。这样,我就觉得“星期五”已经是我的阶级姐妹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是万恶的“鲁四老爷”。海洋馆出事时,他伏在我肩膀上哭,把鼻涕蹭上来的情景又浮现了出来。

  呸!我在心里狠狠的骂着:

  “活该!老东西,喂狗去吧!”

  骂完以后,我又把那张脱下来的鱼皮踢了几脚。那鱼皮软不拉叽的,就像我一样,散了架似的瘫在地上。看起来特别无耻。不过,我是用光脚踢的。踢的部位注意了。脚上也留了神,没使多大劲。

  弹棉花似的。

  那时天已经黑了。星星都出来了。

  西墙的小窗子外面,是条商业街。白天看不出来,到了晚上,明摆着就是个红灯区。那些上身长、下身短,内八字、外八字的女人全站出来了。也有相当漂亮的。大多数是亚洲人。我好像还看到那个女孩了,就是白天穿鹅黄套装、跳起来去够树叶的那个。她换了身黑衣服,亮闪闪的。正和一个秃顶的大胖子说着什么。真像她。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因为我只看了一眼。没敢再看下去。

  一般来说,下班后的大多数日本男人不马上回家。他们在外面喝酒,找找女人。或者去个什么地方,把虚拟中的上司狂揍一顿,解解气。“下班后马上回家的男人没本事。让人看不起。”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没本事就没本事吧——

  再说,我要回的那个地方,也不是什么“家”。虽然也有个女人光溜溜的躺在床上。一看到我,就眼睛发亮,荷尔蒙增多。

  但那完全是两码事。我知道。我心里清楚得很。

  其实,有好几次,我已经有点怀疑她了。

  新的充满想像力的工作没能让我性欲勃发——做一条鱼实在太累了。除了刚开始那阵子,我被每天早上更衣室里那四十多分钟的强制性意淫,撩拨得浑身燥热。刚回去,饭也不吃,就把“室友”往床上拖。

  她心里乐意得很,嘴上倒挺犟,说我“猴急”。

  “你这么猴急干什么!”她说,边说就边把自己的衣服剥了。还上来剥我的。我就纠正她。我说:“不是猴急,是鱼急。”她其实特别迷恋这件事,而且每次做这事的时候,都喜欢雄纠纠的骑在我身上。所以弄到最后,就像是我被她强奸了似的。我精疲力尽,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直喘粗气。她呢,心满意足的下床,还烧饭给我吃。

  我们一般每礼拜三到四次,少了这个次数她不干。多了呢,我身体吃不消。有一阵子,我涂那种“下水道”粘液,没洗干净,真的就发炎了。我对她说,这回我要休息了,就算调休吧。

  她还挺心疼我的。帮我上消炎药,又特意另外抱了床被子,说要分开睡。要不,“半夜会忍不住的。”她说。

  这事情过后很久,有一天,我无意中在床边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只安全套。淡蓝色薄膜,挺新的,还没用过。开始我还不相信,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又把它拿到阳光下面看。

  确实是。蓝色的,还泛着点光。只不过,在阳光下面,那蓝色被照得有点淡,像给漂白过的。用个形象点的词,就是:惨蓝惨蓝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和她干事的时候,是从来都不用套的。一开始她就告诉我,她长期吃药,所以根本用不上那玩意儿。再说,用还是不用,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她还突发其想,说以后有了钱,回国以后,她要研究一项专利。一定要生产出一种“用了也像是没用”的安全套。像丝一般润滑,像水一样轻柔。

  “你就当形象代言人吧!你最合适了。”她说。

  记得当时我还嘲笑她。我说他妈的你怎么全部心思都在这上面呀。再说,让我当形象代言人,你损不损呀。

  就是这样。

  所以,在我和她住的屋子里,发现这种东西,确实就是件奇怪的事了。我甚至还反思了一下,她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我带什么其它女人来过了?答案是肯定的:没有。那么就只能反过来了。就是说,我不在的时候,她带其它男人来过了。

  因此我就留了个心眼。

  还真发现问题了。还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我突然发现,已经很长时间没和她干那件事了。自从我感染发炎以后,我们一直分开睡。我睡一床被子,她睡一床被子。我身体恢复以后,这习惯依然保持着。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么长时间没有要求,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那天晚上,我们睡下以后,我爬到了她的被子里去。她穿得整整齐齐的,又是睡衣又是睡裤。我的手摸到她身上,很烫。但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缠上来,竟然还抖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我还是感到了。

  “不想呀?”我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到我下面的那个东西上。

  她嗯了一声。没说话。身体动了动。

  “脱了。”我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明天吧。”她说。

  “不行,就现在。”我的手里用了点力。那天我很兴奋。她那种少有的扭捏劲反倒刺激了我。还有那只淡蓝色的安全套。那个或许进过这屋子、并且睡在这床上的男人。

  那会儿,我真的没去多想什么。没往其它事情上去想。反正,她也不是我的老婆。偶尔偷偷腥什么的。光着屁股我还偷看女人呢!我记得那次她像个真正的女人,闭着眼睛被我压在下面。我放开她的腿。刚一放开,她的脸上就起红晕了。后来,我又把她的腿捧起来。

  她小声哼哼着。一直闭着眼睛,也不看我。但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连胸口那儿都发红了。她也没像往常那样的大声叫床。杀猪似的。只是小声的哼哼。压抑着。牙关咬得紧紧的。

  后来我用舌尖去舔她。她就不行了,也把红红的舌头伸出来了。她还叫我,叫得含含糊糊的,我没听清。

  那次我很快就完事了。冲动得一塌胡涂。甚至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晚上做梦的时候,我又和她干了一次。特别爽。我迷迷糊糊的,心里还在想:要是再有这么几次,说不定我的这身老厚皮上,就也要长出小嫩芽来了。

  我一点都没想到她在干那种事。真的一点没想到。我只是怀疑她有另外的男人。这当然不好,是对我的不尊重。至少,这房子的租金我和她一人一半。至少也不应该占用我的地盘。

  我一点没想到她在卖。

  海洋馆那次出事以后,“鲁四老爷”被吓怕了。神神道道的搞了个非常严格的守则。要求我们每人都要流畅的背诵。我的更衣室里也贴了一张。现在,“维生系统”定期都要进行检测。每到检测那天,我们下班就会略微早些。那天正逢上检测,我把身上收拾干净,就坐地铁去那家我和“室友”一起打工过的超市。

  那天天气挺好的,天上还飘着几朵云彩。我的心情也不错。地铁呼呼开着,我突然想到“室友”的很多好处。一个温暖的、有热气的女人,对于我,至少也是种安慰。那阵子,我经常在半夜里发现她偷偷的哭。我也不好多问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待她好些。不容易呀,一个女人,孤单单的。

  那天我的心特别软。软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很舒服。人的心一软,就会觉得自己崇高。觉得有善待别人的欲望。我都打算好了,去超市买点东西,顺带着等她下班以后,把她接回家。

  她不在那儿。

  更奇怪的是,她的同事告诉我说,一、两个月以前,她就不来这儿上班了。“她辞职了。”那人的眼光怪怪的,很快的看了我一眼。就闪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总觉得要出事。可能已经出了。就是我不知道。或许我知道了也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没往那方面想。没把那些蛛丝马迹往一块儿拼。我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那样的。她不会干那种事的。”但心里怦怦直跳。一点把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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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2 |只看该作者
又是长篇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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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2 |只看该作者
还有txt版本的啊
放PSP看
这么看累

感情的事情 没有对错 只有时间差.珍惜现在.未来就像迷宫..走啊走..绕啊绕..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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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2 |只看该作者
那天我带着一大堆不好的预感回了家。长长短短,有的横在胸口那儿,有的塞在脑袋里边。当时我的脸色肯定相当难看,难看到我推门进去,朝门口那样一站,“室友”一定就明白什么了。

  很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重新见到她,我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我一直搞不明白,那时你为什么要承认?其实我也只是瞎猜猜,只要你说一句胡思乱想,很容易就把我打发掉了。”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有点尴尬的把头偏过去一些。但眼角还是扫到了她。

  她愣了一下,说道:“我良心上过不去。”

  又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总觉得对不起你。”

  这一讲她竟然还收不住了:“就是不问我,我也想对你说了。”

  “其实,你还是不应该说。”

  “是呵,要是换了现在,我就不说了。悄悄走掉就是了。”

  我们再次见面时,她已经是正宗师奶级的年龄。人也变得福相了。她镇静而从容的看着我。相当坦然。当时的局面是离奇而滑稽的,一点都不像在日本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睡了沙发。

  其实是她把被子、枕头什么的抱出来,放在沙发那儿。她的意思明摆着,当然是她睡沙发,把床让给我。她踮着脚尖,战战兢兢的,抱着一大堆东西,从我身边擦过去。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后来她告诉我说,那会儿她真怕我揍她。她很害怕。因为她觉得我肯定会狠狠揍她一顿的。只是吃不准会在什么时候。所以我越是不揍她,她就越是担惊受怕。就像小时候干了坏事撒了谎,走在回家路上的那种感觉。“天皇皇,地皇皇。”她心惊胆战。觉得噩运即将来临。

  那天我和她谈了一次。正儿八经的谈了一次。

  她坐在沙发边边上——那张沙发是我们在路边垃圾桶里捡来的。很新。坐下去弹性也不错。当时为了把它抬进屋,我们两个都弄得汗津津的。折腾了好半天。和沙发同时捡来的,还有两张椅子,一只柜子和一台电视机。

  她甚至还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铸铁小摆设—— 一个光着屁股、骚首弄姿的男人。当时我还嘲笑她,“要什么有什么呀!”我说。她挺得意的,把它擦擦干净,放在柜子上面。她朝它端详了半天,突然说:“像你!”还别说,那些东西稍稍摆弄摆弄,屋里就挺像样了。等收拾好了,她趴在我浸透汗的背上,吸了吸鼻子,说了句“真臭!”

  恍恍惚惚的,还真有点家的感觉。

  而现在,她就坐在那张沙发上,怀里抱了个大枕头。护着。就像打仗的时候抱着个掩体似的。

  我上上下下打量她。我相信,那会儿我的眼光一定雪亮雪亮的。就像那种集束炸弹。嗖嗖嗖直向她射过去。杀伤力很强。她被射到了,抖了两下。挺可怜的。后来我说话了。我说你别这样。我不会打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第一,我不相信暴力。第二,我从来不打女人。至于第三——讲到这儿,我咽了口唾沫,然后再把话继续说下去。

  第三,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是同胞。同胞是不应该自相残杀的。我们的枪口应该一致对外。

  我这话说得有些外交辞令。挺虚伪的。当时我被气得脸色煞白,青筋直暴。却竟然还能说出这样滑稽的话来。我真挺佩服自己的。其实原本我想讲的不是这句话。原本我想讲:“打你还脏了我的手。”对,就是这句:“打你,哼,还脏了我的手。”但这话太残忍了。虽然她是婊子……不管怎样,话到嘴边,还是被我咽下去了。

  “但是有件事情,我还是没闹明白。”我使劲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你为什么干这个?”

  她没说话。又开始抖。和那只大枕头一起抖。

  “有多久了?呵!”

  一想到前几天还爬到她身上去,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一根连着一根抽烟。拿烟的手很不争气,抖下来好多烟灰。飞飞扬扬的。把我呛得咳嗽了起来。我掩饰了一下,不行。还是抖。抖得很厉害。就像羊牵风似的。

  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好像还很闷的骂了句粗话。我当时那样子可能挺可怕的,因为她猛的往后缩了缩,眼睛不是瞪大,而是干脆闭了起来。好像我的拳头、或者巴掌什么的,已经冲着她过去了。雨点似的。

  后来,有一次,我突然回想起这个抱着枕头、并且和它一起颤抖的女人。那时我可能已经和陈喜儿好上了。她三天两头跑到我这儿来,一会儿像海星、一会儿像燕子鲼,软绵绵的趴在我床上。她的身体特别软,就像我以前看的那些黄色小说里讲的,“男人一挨上,就成了一摊泥。”用这句话形容陈喜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也有可能,那时是我要把陈喜儿赶跑。我冲着她喊:“滚!”我叫她“婊子”、“骚货”,以及我能想出来的各种各样恶毒的词。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婊子,也不是骚货。我虐待她,伤她的心,只是希望她迷途知返,自己走掉。我还打过她两巴掌,真的打,她的半边脸一下子就红起来了。

  那会儿我希望她回击。像母狮子或者暴风骤雨。但她就是一只树獭,腻腻歪歪的,软得一塌糊涂。她被我弄懵掉了,只知道哭。眼泪汪汪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错。

  在日本的那天晚上,我也叫那个抱着枕头颤抖的女人“婊子”。我也冲着她嚷嚷。我说你滚,你给我滚出去!不过,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打她。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想揍人的感觉。狠狠的揍上一顿。或者是砸东西。把什么都砸烂。结果都没有。她也看出来了。所以等我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下来,我们还心平气和的说了会儿话。

  她对我说,明天她就搬出去住。今天太晚了,她想收拾一下东西。所以她希望我能让她再住一个晚上。

  “行吗?”她问我。

  我没有反对。“我睡沙发。你睡床。”我对她说。我是个男人。不管什么时候,我得作出自己的姿态。

  她也没有反对。来来回回的,又把我的枕头被子抱过来。铺好了。“沙发角有点晃,不太平。”她告诉我说。她蹲下去仔细检查了一下,又跑到厨房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垫在下面。并且再三关照我“尽量朝里睡。”

  我别过头。没理她。

  说实话,她挺细心的,也会照顾人。但她干了那种不要脸的事,并且已经对我承认了,那么,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样的苦衷,我都必须有个比较鲜明的立场。

  后来她就开始整理房间,收拾东西。她告诉我厨房里还有些蔬菜、鸡蛋,以及冷冻的肉类。牛奶一定要赶紧喝了,再放两天就会过期。她突然哦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接着又说,她从国内带了很多消炎药,都留给我,已经放在柜子里了。

  我注意到,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张三人合照放进了箱子。她先是把它拿起来,看了一下。停顿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就把它小心翼翼的放进了箱子的底层。

  “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付掉了。”她对我说。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就像蚊子一样。一只犯了罪的蚊子。

  那天晚上,很晚了,我睡不着。她好像也是。一会儿床吱呀呀的响,一会儿是沙发。我们又聊了会儿话。隔着一段距离,我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旷。有点像幻觉。至于后来,究竟是她爬到沙发上来,还是我爬到了她的床上去,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后来我很累。过了会儿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将睡未睡的时候,我听到她趴在旁边,好像在哭。但也可能不是。因为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外面正在下雨。已经下了很长时间了。所以,昨晚我听到的,很可能就是断断续续的雨声。

  门边还靠着一把伞。歪在那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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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3 |只看该作者
就在前几天,我在报纸的娱乐趣闻版上,看到了“田鼠乔治和玛莎的故事”。

  那几天我正连续失眠,我吃了些安眠药,但是丝毫不起作用。夜晚变得非常漫长,并且奇怪。我为自己准备了很多啤酒,以及各种各样的小报。在一系列的桃色新闻、情杀以及凶案过后,我发现了田鼠乔治和玛莎。


  那是一项关于基因的科学研究。从事这项研究的,是现已退休的伊利诺斯州立大学生态学、动物行为学教授洛厄尔·盖兹和他的同事苏·卡特。盖兹从1972年开始研究田鼠,他想弄明白为什么田鼠一度鼠丁兴旺,后来却日渐稀少。他在伊利诺斯州的肥沃平原上放了很多鼠夹。每天,他都要去看好几次,以取回那些被捉住的田鼠。几天以后,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吃惊的事情:

  “鼠夹夹住的往往都是一对老鼠,一雄一雌。”

  看到这儿,我笑了笑,觉得事情确实还有点意思。

  这个叫盖兹的人后来又发现了很多东西。比如说,一只雌鼠长到30天就已经成熟,可以交配了。如果碰到一只“单身”雄鼠,并且嗅到对方的尿味,它那繁殖的本能就会被激发。经过24小时的接触,它就可以与邂逅的这个“光棍”鼠成亲了。更奇的是,洞房花烛过后,它们还会像人一样确定关系,生儿育女,一起过起小日子来。当然,如果对方不很领情,一走了之,那么,它也随时可以和碰到的另一只雄鼠进行交配。

  这确实是件有趣的事——关于田鼠的家庭生活。关于田鼠世界的“一夫一妻制”。盖兹决定将它们带回实验室进行研究。但他是个野外生物学家,并不擅长实验室工作。所以后来,盖兹的同事、一位名叫苏·卡特的神经学家也加入了进来。

  盖兹和卡特选择了两只田鼠,作为实验的主角。它们就是乔治和玛莎。对了,雄的叫乔治。雌的叫玛莎。

  玛莎是只漂亮的田鼠。长得娇小玲珑,相当的讨人喜欢。乔治看到她的第一眼,好像就有点喜欢上她了。他围着她直打转。用小爪子碰碰她光洁的软毛。还发出一种尖利而细小的声音。但是,我们的玛莎显示出了高傲的一面。她昂着小小的头。好像还有点看不上乔治的样子。

  接下来,盖兹和卡特做了一件事情。

  他们给玛莎注射了一种荷尔蒙。它具体的名称叫做“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据说卡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一边给玛莎注射,一边作出了一些解释。

  “这种荷尔蒙存在于哺乳动物的脑部。是某些物种雌雄相爱、母子相亲的主要动力之一。”卡特说道。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注射了这种荷尔蒙的玛莎,突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挑剔了。她睁开眼睛,含情脉脉的看了乔治好几眼。

  “乔治。乔治。”

  玛莎甚至还娇滴滴的叫起他来。

  又过了会儿,乔治和玛莎已经开始公然的搂搂抱抱。非常腻乎。这时卡特又从外面抓回几只雄性田鼠。把它们放在玛莎的身边。玛莎却理也不理,视而不见。她变得特别“粘人”。整天缠在乔治身边。忠心耿耿的。她还对乔治说了句:“我的眼中只有你!”

  不过,二十四小时以后(这是田鼠家族接受对方,并且与之肌肤相亲所需要的时间),卡特又给玛莎注射了减少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的药物——不出所料,玛莎的眼里很快流露出一种冷漠的眼神。她头也不回,立刻抛弃了曾经深爱过的伴侣:可怜的、仍然还在那儿不知所措的乔治。

  他冲着玛莎的背影不停的喊:

  “为什么呀,亲爱的,这是为什么呀?”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不小心,把嘴里的一口啤酒都喷了出来。

  接下来是这样一段:

  在野生世界里,一半的雄性田鼠都是流浪者,从来不与另一半定居下来。洛厄尔·盖兹称他们为“马不停蹄的推销员”,总是希望“勾搭”上其他的雌性田鼠。而大多数的雌性田鼠则只愿意与自己的另一半在一起。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们也会发生“一夜情”,甚至会“抛弃”自己的“老伴”。

  盖兹为此做了一个实验。他把三只雄性田鼠放在三间独立但相连的小室里,然后给予一只雌性田鼠自由选择的权利。盖兹发现,在与其中一只雄鼠交配并怀孕后,三分之一的雌鼠会卷起铺盖跑去与另一只雄鼠在一起。三分之一会继续与“原配”在一起,但同时又跟另外的两只在一起。所以只有三分之一雌鼠是“贞鼠”。

  我把报纸合起来,放在一边。然后就靠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记得回国以后,有一次,我对陈喜儿说起那个日本邻居的事。

  我和“室友”分手以后(当然,这个前提我没对陈喜儿说),另外找了处小一点的房子。地段不太好,离地铁有点远,但四周环境倒还不错。从窗口可以看到远处的运河。就那么窄窄的一小抹。淡银色的。附近还有些树。我说不上那些树的名字。可能也只是些常见树种,比如枞树、杨树什么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放到那儿,我就有些吃不准,觉得很可能会说错。

  陈喜儿是接受电视剧普及教育长大的。经常会突发奇想。她看了一个“什么什么人在东京”以后,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也住在地下室呵?”她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觉得好玩,觉得新奇。她觉得要是一个人偶尔住住地下室,也是不错的。是件与众不同的事情。

  就像春天在江南一带吃吃河豚。就像酒店饭桌上放着几只窝窝头一样。

  我当然没住地下室。黑漆漆、没有窗子的地下室。然后,凶神般的房东把门砸得山响,嚷嚷着:“交房租!交房租!”那是万恶的旧社会。是半夜鸡叫的周扒皮干的事情。我倒还没那么惨。但我租的那房子挺旧的,又有些疏于保养,下雨天墙沿的缝缝里会渗出水来。

  我的房东是个走小碎步的日本女人。她穿着西式套装,高跟鞋。却走着那种和服式的小碎步。一扭一扭的,特别奇怪。她待人相当客气,和我说话时也一个劲的鞠躬,陪笑。于是,有一次我对她说了漏雨的事。

  “房子可是有点漏雨呵。”我说道。

  她笑眯眯的看着我。

  “真的吗?以前的那位先生可是从没说过呀。”她说。

  她迈着小碎步,像一只辛勤的老蜜蜂那样,在我房间里一阵奔忙。她是那样急切、谦和并且热心。弄得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骗子。至少,也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真的吗?以前的那位太太也是从没说过呀。”她又说。

  后来我客客气气的把她送出了门。在门口,我对她一再的鞠躬。那天正是晴空万里,天上飘着两小朵白云。世界还是挺美好的——除了她,嗡嗡嗡蜜蜂似的声音。另外,我还担心,要是再不把她送走,她非得把以前的十八家房客全部搬出来不可。

  但是,几天后的一场暴雨,使得墙沿那儿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水线。这是真的。并非幻觉。雨水夹杂着一些湿土和污秽,在墙上爬出弯弯的曲线。我对陈喜儿说过这个细节。她不相信。说我骗她。

  “骗人,你就会骗人。那会儿你过得才美着呢。”

  她一直认为,我在日本会有山口百惠之类的美女陪着。她是山口百惠的忠实追星族。并且特别迷恋《血疑》里的那个“幸子。”她经常会在我耳边蚊子似的哼哼:“还有多少时候,我能得到你的爱……”什么什么的。我就很不耐烦。这种烂歌,酸透了。简直就是靡靡之音。我说你迷什么迷呵,就那个人,成天嘟着个嘴,白着个脸,惨兮兮的。再说,我们看《血疑》的时候你才多大呀!

  她也不管。反正就是迷。她说她那时候一流鼻血就希望止不住。希望自己是白血病。还希望自己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

  “你脑子有病呵!”我说。

  我还说她:“你呀,整个就是蜜罐子里泡大的!”

  她不承认。她认为她也知道人间疾苦。当然,慢慢的,她确实会知道的。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

  我对陈喜儿说起的那个邻居,是个白净、腼腆的小伙子。他大约二十刚出头,也是上海人。他就住我楼下。但直到我搬过来两、三个月后,我们才打了第一次照面。

  他长得特别干净。人也斯文。很像那种好人家出身的子弟。我见到他时,他穿着墨绿色竖条T恤,浅灰直筒裤,裤管那儿还有隐约的裤线。他的头发收拾得很利落——在这儿,我得声明一下:我讨厌男人留长发。虽然自己也经常弄得胡子拉碴,边幅不整,但我的头发却一直是寸头——我认为它代表了一个男人的精神面貌,以及间接的内心世界。我知道这判断很武断。但多少也会有些道理。

  另外,我还对他的鼻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的鼻子长得很高,并且有着优美的弧形。这使得他的整个脸部轮廊,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冷傲。“怎么看,都不像一只东方人的鼻子。”所以说,这鼻子长在他的脸上,显得既好看,又奇怪。

  后来我把这个感觉告诉他时,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他笑的时候样子很动人。“像个娃娃。”我见过很多笑和不笑时完全不一样的人。但很少有人像他那样,笑的时候“像个娃娃。”

  “真的吗?”听到我对他鼻子的评价时,他半信半疑的说。我注意到,他还下意识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以前没人这样讲吗?”我说。

  “从来没有。”他摇摇头。又笑了。

  他还告诉我,他姓“宋”。来日本刚半年,现在在一个游泳池工作。

  “喏,就在那儿。”他回过身,用手指了指后面。

  他手指的地方,是附近高层建筑群中的一家饭店。我听人说起过那地方。挺高级的,好像有36层。游泳池在它的最顶层。是个室内游泳池,温水的,门票很贵。

  “你呢?”他问我。

  “在海洋馆混。”

  “干嘛呢?”

  他的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和他的鼻子相比,他的眼睛,就特别像东方少年的眼睛。

  我顿了一下。

  “就干点清洁的事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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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见到“宋”。打过那次照面后,又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

  “宋”是那种特别典型的南方男孩子。这种男孩子,在上海,是会有很多小女生迷他的。会追在他后面,哭哭啼啼。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真的,上海特别能出产这种亦真亦假的纯情男女。


  我讲到这儿的时候,陈喜儿就贴上来,捏了捏我的耳朵,并且讲了一个字:“呸!”我说:“当然呀,我当然不是,我皮实。”

  陈喜儿很同意。

  有一天下午,“宋”请我去他工作的那个游泳池玩。

  那天正好是“维生系统”检测,我回家早。“宋”说他在阳台上就看到我进门了。

  “我赶紧上来叫你。”他说。他跑得有点气喘。两个面颊那儿都红通通的。

  其实,那天我很累,浑身骨架都快要散了。本来想上床休息的。不过,“宋”是这样的热情,眼巴巴的看着我。他的高鼻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让我觉得实在有些盛情难却。

  后来,我让他稍微等会儿。就进屋换件衣服,跟着他走了。

  路上发生了一件小事。或许只是个小细节。根本无足挂齿。就像一小团雾气在你面前飘过一样。你抓住了,它在你手心里化成细小的水滴。如果没有抓住,过不了多久,它自己也就消失了。又产生新的一团雾。说真的,要是没有“宋”后来的事,没有对那件事的种种推测,那么,这个小细节早就应该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是这样的。

  我和“宋”走到一半时,下起了雨。雨倒不是很大,但已经是深秋天,雨点打在脸上、脖子上,特别的凉。咝咝的,像蛇一样,直钻到骨头里去。我有点担心自己淋了雨生病。已经有好多天了,我都没睡好。又累。那几天“星期五”就病了,蔫蔫的缩在鱼池角落里。吹泡泡都吹不动。“鲁四老爷”没同意她休息。所以作为“辛巴”,我就只能卖力些。每天,我都要晃数不清次数的尾巴,转数不清次数的圈——

  我建议“宋”赶快跑起来。饭店就在不远处。脚下加紧些,很快也就到了。“快点!”我对他说。

  就在这时,突然的,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他的手很小,又软,就像没有骨头似的。虽然一个如此斯文、腼腆的南方小伙子,长了这么一只手,也并不是件太出格的事。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这只手一抓住我,刚软绵绵的挨到我的皮肤,我浑身就忍不住直起鸡皮疙瘩。一块一块的。我一向相信身体的直觉。就是他妈的不对劲。那只手,那太像一只女人的手了。

  这还不算。这只很像女人的手,还在我手心里划了两下。应该不是幻觉。它轻轻的、带有挑逗意味的挠着我的手心。很轻,很快,但又相当耐心。那种感觉,真是怪透了。

  这一幕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也就四、五秒吧。后来,“宋”出事以后,我却一下子想起了这个场景。我试图在两者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并且,自从我成为鱼,一条在海里漫游的鱼,每天拖着“星期五”的尾巴走入鱼池的鱼——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也就更为广阔了。那双想像的翅膀,就像鱼尾一样,已经活生生的给安到了我的身上。

  但尝试好像并不成功。再说,也并没有一定要刨根究底的必要。谁都难免干过些下三烂的事。就说我吧。在日本,我可从来没有少干荒唐事。干了以后,就在睡梦里杀猪似的大喊大叫。弄得满头大汗。中了巫术似的。

  我总是不断的做梦。给人追杀。或者被迫去杀别人。有几次,我手里的尖刀,已经插到对面那人的肚子里去了。手感极其清楚。一点都不像梦。锋利的刀尖穿过微薄的衣服,触及皮肤,再那样,那样的使上一点劲。里面就是无尽的黑暗、温热,以及想像中血腥的气味。就是这气味,经常使我在醒来以后,还保留着那种要呕吐的感觉。等到刀子插进去以后,我脑子里想的事也很清楚:“完了。我杀了人了。我这辈子算是完了。”总是这样想。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我有多么自私。杀了人,想到的却仍然是自己。

  “你就知道你自己!”

  后来陈喜儿大彻大悟,经常哭着对我说这句话。不过,她说归说,使用的却仍然是树獭的语言。陈喜儿说这句话,使它突然失去了原来的含义。变成了爱与怨的代名词。说真的,这也是陈喜儿特别让我喜欢的地方。她挺傻的。有时候傻得让我心疼。有时候又显得过于幼稚。

  我做梦的恶习长久得以延续。有时,我会突然领悟到,这其实只是梦魇。只要奋力一挣,就可以重新回到现实。但努力很少能够成功。我经常在睡梦中发出骇人的尖叫。这是陈喜儿同志多次向我反映的。她弄不明白,就要求我解释。我对她说没法解释。她不听。

  “你一定得解释!”

  她一直认为,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得到合理解释的。就像用田鼠“乔治”和“玛莎”进行实验的盖兹,以及卡特,他们渴望研究成果早日出现。盖兹还说过这样的话,他说:“我已经花了纳税人100万美元,想弄明白为什么人类都不愿意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结婚,如果什么也没搞明白就进了坟墓,我会很不甘心的。”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大多数人,会在大多数的问题没有弄明白以前,就乖乖的、灰溜溜的进入坟墓。所以,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盖兹几乎就是个十足的蠢货。

  不过,和“宋”去游泳池的那天,我多少也有些蠢货的倾向。

  因为心生疑惑,后来,我的脸色可能有些不自然。我跟着“宋”到了游泳池。那天游泳池里的人很少,冷清清的。池子里几乎没人在游泳。大多数的人,坐在一边的休息区里喝饮料,聊天。或者靠着四周的环形大玻璃,眺望整个市区的街景。

  我和“宋”也挑了个地方坐下。

  以前我隐约听人说过,这地方有一种“陪游”的人。他们教顾客游泳,和他们聊天,还陪他们去自助餐厅吃意大利面条。当然,是对方付款。对此而言,我认为应该也不排除会和他们上床。不过,因为“宋”刚才那只冷冰冰、软绵绵的手,我突然对这种职业的性别问题产生了怀疑。

  有几个穿深色泳裤的人,走过来和“宋”打招呼。我阴着脸,间谍似的朝他们看。看人先看肚。特别是在游泳池里。我发现,他们下腹那儿都有明显的赘肉,松垮垮的。衰老通常从肚子开始。我想。我还突然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也是后来,我的肚子上也开始飞速长肉以后,所特别忌讳的——

  “男人身上的肌肉很发达,但下腹部却有赘肉。我想这不是肉体的衰老,而是他放荡的证据。”

  他妈的,后来我认为,只有狗娘养的才能想出这种句子来。

  “混得不错呵。”等那几人走后,我开始主动和“宋”搭话。那天我接二连三的问了他很多问题。“平时很忙吧?”“有女朋友吗?”“身体好像很单薄呵!”我就像一只闻到异味的狗,这儿嗅嗅,那儿闻闻。还发出嗷嗷的叫声。相当的不体面。

  至于“宋”是如何回答的,我几乎想不起来了。他话很少。对于我的问题,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我认为那是打发)。很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以微笑、皱眉、点头之类的动作权作解释。后来,他站了起来。

  “过会儿就回来。”他对我说。

  远远的,我看到他停下来,和一个乳房很大的女人说了几句话。那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夸张的玫瑰色比基尼。脑袋上还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游泳帽。她刚从泳池里爬上来,正弯着腰,用一块浴巾擦腿。我认为她的整体形象,很像一只营养过剩的火鸡。特别是那两条腿。啧啧。

  她长得可真胖。因为胖,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活生生勒出了好几道肉条。她和“宋”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的肉都在抖。我很替她担心。我担心她再这样抖下去,身上那两小块布条很快就会崩掉。

  我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日本人。我听人说,很多有钱的日本女人常来这儿。我有点恨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就突然想到那张鱼皮的好处了。要是现在我裹了张鱼皮,或者趴在化妆间的窗台上,很可能我就会大叫一声:

  “骚不骚呵!”或者:

  “哟,绳子!绳子断了!”

  我想像着胖女人惊惶失措、脸色煞白的样子。她肯定会那样。就像一只给烫着了屁股的火鸡,一蹦就蹦起来两尺高。不过那会儿我可没敢叫。胖女人和“宋”说了几句话,突然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我想我没看错。真的,她看了我一眼,还远远的朝我挥了挥手。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宋”拿着饮料回来后,我问他:

  “那是谁呵?”

  他皱皱眉头,一副没听懂的样子。至少,我认为他是装的。

  “那个胖女人。”我说。

  “哦。一个客人。最近在跟我学游泳。”他说。

  接着我就从他手里接过矿泉水,慢慢喝了起来。

  那会儿,我注意到,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坐在36层的高处,外面是暗灰色倾泻而下的雨雾。四周的巨型玻璃经过严格的隔音处理,听不见外面哪怕是一丁点的响动。那种感觉是奇特的。不过后来我想想也不奇特。其实倒很符合我和“宋”那天下午的情形。

  与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同。那天,在游泳池边,“宋”给我留下了特别冷静的感觉。他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后来换成了啤酒瓶),沉着头,不时喝上一口。除了偶尔抬头回答我的问题,他几乎很少说话。

  屋里很暖和,加上累,又有隐约的水声传过来。我迷迷糊糊的,歪在椅子上,打了一小会儿瞌睡。就那么一小会儿,我也做梦。我梦见“星期五”摇摇晃晃的向我游过来。真是“星期五” !她的鱼嘴一张一合,正和我说话。

  “我害怕。”她说。

  “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我听见自己噼噼啪啪拍胸脯的声音。

  “我还是害怕。”“星期五”不依不挠的向我游来。四周是一片深蓝。非常寂静。听得见“星期五”的鱼鳍声。水波一层层荡开,荡开的地方,蓝色就变浅些。然后又回拢来。因为距离的不断接近,“星期五”的鱼嘴、鱼脸在我面前变得越来越大。非但变大,而且走形。最后,竟然发展成一张恐怖片里的血盆大口!

  我吓出一身冷汗。猛的睁开眼睛,发现“宋”正在看我。

  “你睡着了。”他说。

  “还说梦话。”他又朝我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一条浴巾。

  我有点尴尬的坐直身子,用那条干浴巾抹抹额头。我发现自己嘴角那儿横着一小道口水。我偶尔睡得很香的时候,就会流口水。有很多广告里面说“婴儿般的睡眠。”我觉得应该改一下,变成“流着口水的睡眠。”这也是后来我一直对陈喜儿说的。我说,人真正长大以后,你会发现,自自然然的流口水,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当然,我说这种话也是有着前因后果的。我其实是想说,如果“宋”每天都能流着口水睡觉,他后来肯定不会从那样高的地方跳下来。我对陈喜儿说,其它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肯定,只有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也是可以肯定的。

  那会儿,陈喜儿点点头。眼神迷离的看着我。这小丫头反应倒挺快的,我记得当时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肯定。但只有一件事情她是知道并且肯定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又粘到我身上来了。这回不像树獭了。倒很像一条八爪鱼。反正她就是这样,不是树獭,就是八爪鱼。

  后来我就一直想着这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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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3 |只看该作者
在碧蓝碧蓝的海洋馆鱼池里,我也对“星期五”说过“宋”的事情。

  我先把“宋”描述了一番。我说第一遍的时候,“星期五”懒洋洋的,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后来,我告诉她,就在前几天,这个人从很高的地方飞了下来。死了。她才突然回过神来,眨巴了一下鱼眼睛,并且要求我把“宋”的模样再描述一遍。


  我好像是这样说的。我说那是个清秀的小伙子。鼻子很挺,睫毛很长。话不多,笑的时候还有点孩子气。

  “一点都不像要寻死的样子。”我说。

  “星期五”就哦了一声。叹了口气。不过,她还是回敬了我一句。她说,会不会寻死,从鼻子、睫毛那儿是看不出来的。她最近有些烦躁。对我要么是不理不睬,要么就动不动的唱反调。

  我没和她争。那几天我心情也特别不好。我对“星期五”说,“宋”死的时候,我连他的尸体都没见到。那是距离去游泳馆后一个多月的事情。那天我回来时,他已经给白布裹起来,送到医院的停尸房去了。地上留着一大摊血迹。还围了好些人。有当地的警署,还有附近的居民。

  我的房东也在那儿。一看到我,她就小跑着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结结巴巴的告诉我说,住我楼下的那人,他“飞下来了!” 不仅“从楼顶飞了下来”,而且还“死了。”

  她惨白着一张脸,说她都快要给吓死了。

  这个楼里就住了我和“宋”两个中国人。所以我也跟着房东他们去了一次警署。我在口供笔录里说得很简单。具体是这样说的:

  今年七月底开始,我在此地租房。平时独居,并且早出晚归。虽然与死者来自同一国家,但一共只见过四、五次面。没有私交,也不清楚死者的家庭及社会背景。

  我说话的时候,神思恍惚的坐在警署板凳上,抽了好几支香烟。其中有两支,点烟的时候一下子都没点着。手直发抖。我一直看到“宋”那只好看的鼻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有房东尖细的声音:

  “吓死我啦!摔得鼻子、嘴巴都挪位置了!”

  那天做笔录的是个高个警察。脸上线条很硬。两只眼睛就像饿坏的鹰一样。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后来我就还是打起精神,把香烟点着了。这样慌慌张张的,手还直抖,我想他很可能会把我当成嫌疑犯,或者凶手。

  所以说,讲到不清楚死者的家庭及社会背景时,我用了句中国的俗语:“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高个警察不知道怎么写,又瞪着眼睛看我。我想了想,就往通俗里说了。我说就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大家不管大家。

  他点了点头,我看到他在纸上写着:“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大家不管大家。”

  我没对他们说那天去游泳馆的事。我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没说。我觉得这件事情有点麻烦。我不想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所以就没说。反正这样的调查笔录,也就是例行公事,为了确认“自杀”这两个字罢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又有点伤感。

  最后是登记姓名、国籍、年龄、职业,等等。他问,我答。然后,他再写下来。

  我想我那天其实真是很伤心。可能都有些失魂落魄了。因为当那个高个警察冷冰冰的问我“职业”时,我竟然脱口而出,我耷拉着脑袋,对他说了一个字:

  “鱼。”

  他拿笔的手停住了,半悬在白纸的上空。

  片刻,他抬起头,眼皮朝上翻着:

  “你说什么?”

  “我说是鱼。”

  “鱼?”

  “也就是辛巴。”我说。

  关于“宋”的事,我和“星期五”在鱼池里展开了讨论。不能否认,“星期五”是个相当不错的谈话对象。我想过这个问题。我想这或许是因为穿着鱼皮的缘故。后来,我回国以后,很多人都忙着网上聊天。忙得昏天黑地,敌我不分。这其实也就相当于身穿鱼皮。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陈喜儿就不行。你没法和陈喜儿正儿八经的谈事。比如我对她讲“宋”的事,其实是希望她多了解一些我的甘苦。但她不这样想。陈喜儿一直是一根筋。我知道她爱我。但她能把一切事情都归结到男欢女爱上去。这就让我有点吃不消。在她眼里,我即便不是色魔,也是一个潜在的色鬼。而她在现世的唯一工作,就是看住我,并且让我改邪归正。

  那天我讲完“宋”的事,陈喜儿突然笑嘻嘻的拉住我,说要带我去爬楼梯。她的理由是我肚子那儿肉多,需要减肥。“爬楼梯最管用了。”她说。我们从一楼一直爬到十二楼。中间她只让我歇过一次。还是我死命求她才同意的。来到屋顶平台时,我已经喘得像头老牛。也顾不上脏不脏,一屁股就在地上坐了下来。

  陈喜儿倒挺高兴的,在平台上奔来奔去。她的小腿很白,光溜溜的。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喜欢从小腿那儿开始亲她。平台上风大,一跑起来,短裙就紧贴在她的屁股上。我看得牙根发痒,一边喘,一边伸手去抓她。

  我的手碰到她一小块腰肢。刚一触及,又像风一样滑过去了。当时我的眼睛一定眯得像条缝。色迷迷的。

  我说你可别撩我,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她大笑。笑声在平台上很快被风卷走了。唿哨一样。很奇怪。后来她跑到平台边边上,突然就停住了。

  那时风真的很大。风把她的短裙整个掀了起来,蒙住了大半个脸。

  我吓坏了。也顾不上看她屁股了。我大叫一声:

  “当心!快过来!”

  她还是笑。还说话。那天她说话的声音大得出奇。她说她终于找到可以战胜我的法宝啦。说着,她踮起脚,在平台边缘上走了几步。她的手优美的举过头顶,像跳芭蕾似的。她穿着白颜色的裙子。天灰蒙蒙的。裙子显得特别白。我虽然被她吓得半死,但还是觉得非常的美。

  她说她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干的,把自己弄出一个小伤口来,流很多的血。还想像自己死掉了。躺在家门口那块草地上。爸爸妈妈推门出来,一眼就能看到。

  “哼,让他们去哭吧。去难受吧。”

  说到这里,她猛的停住了。慢慢向我转过身来。她的手还是那样优美的举过头顶,还是像跳芭蕾,但她说话的声音轻下来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我非常陌生的忧伤。她就站在平台的那一面,远远的看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样子有点狠巴巴的。特别的狠。

  她说,要是有一天,我不要她了,或者和其他什么女人好了,她就从这儿跳下去。

  真的,她真是这么说的。

  “星期五”就完全不同。我在海洋馆鱼池里对“星期五”讲“宋”的事情。她除了叹气,摇鱼尾巴,吹出来过分多的泡泡,还很快总结出了四点可能性:

  1. “宋”做了鸭子

  2. “宋”不是鸭子,但极其脆弱,有性格缺陷

  3. “宋”既做了鸭子,又有性格缺陷

  4. 其它

  我问“星期五”,这个其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摇摇头,说她也讲不清楚。说其它就是迷离恍惚。她还举了例子。说每天和我泡在这个蓝缸子里,时间长了,眼睛会受刺激。虽然事先做了预防措施,眼睛还是很不舒服。时间长了就会淌下眼泪来。她说她每天眼泪汪汪的泡着,做各种各样优美的姿式。眼前还晃动着很多人。那个时候她就会迷离恍惚。

  “星期五”说话的时候,我没吭声。我在她附近游着,隔一会儿,就伸出两个前鳍,假装抱抱她。

  这是海洋馆老板最近提出来的新规定。前些天,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这家伙近来有点长胖了,眼睛亮亮的,直放光。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就是我趴在更衣室窗户那儿,光着身子骂日本女人的事。他吧叽吧叽的,对我开了几句玩笑。“行呵!”“好小子!”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弄得我倒有点难为情。连忙弯下腰,使劲给他鞠躬。心里还不停的嘀咕着。我知道,这“鲁四老爷”找我肯定有事,而且多半还不是好事。

  果然,过了会儿,他开始说话了。

  “你想想,呵,你们是两条鱼。是吧,两条鱼。“辛巴”和“星期五”。一条公鱼,一条母鱼。一条公鱼和一条母鱼,要是长时间在一起,那它们会干些什么呢?“

  他看着我,手舞足蹈的说着。那副賊样,突然让我想起,小的时候,托儿所老师对我们进行的启蒙性教育:一只小羊,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狼。小朋友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可怜的羊。

  我朝他笑笑。“嘻嘻。”心里却着实咯登了一下。虽然我在更衣室里经常会想像“星期五”的奶子呀,腰呀,屁股呀,还起些生理反应。但想归想,却从来没有动真格的奢望。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王八蛋,总不会让我在鱼池里和 “星期五”生出一条“星期六”来吧。

  “嘻嘻”。我还是冲着他笑。

  中国的古训,吃不准的时候,装傻总是不会错的。

  “嘻嘻”。

  海洋馆老板挺得意的。他是真笑。嘴巴笑得像月牙似的。你不能不承认他具有非凡的聪明才智。把两个人,活生生的变成了两条鱼。既然已经是两条鱼了,那么,你就没有理由认为他提出的问题是荒诞的。是呀——

  “它们究竟会干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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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4 |只看该作者
我把海洋馆老板的话告诉“星期五”时,她沉默了一会儿。没马上说话。其实,我倒挺想观察一下她的反应。这种事情,虽然大家都处于无辜和被动的位置,但男士一方,多少有点吃豆腐的嫌疑。总的来说,“星期五”的表现是相当冷静的,不管是作为一条母鱼,还是一个女人,这种冷静都是非常出色,并且让人尊敬的。

  当然,话也要说回来。她的冷静和坦然反倒有些让我心生疑惑。她甚至没有发表任何评  
论,就静悄悄的到一边活动腿脚去了。

  哦,对了,“星期五”还是说了一句话的。她说“我已经知道了。”她说这话时,有种知天命的大气。还有种任人宰割的坚毅。我对着她的背影,傻愣愣的看了很久。一下子都有点缓不过劲来。

  那天,大鱼池里放的是假冰。具体是这样的。以前,真的“星期五”和“辛巴”在的时候,极地馆里放的都是白花花的真冰。温度很低,看上去挺凄凉的。到了我们,开始第一天也是真冰。一块块漂在那儿。那个冻呵。一辈子都没那么冻过。差点把我和“星期五”冻晕过去。我回到更衣室时,下巴抖得都快要掉下来了。我抖抖嗦嗦的往下扯鱼皮,扯着扯着,发现自己的手指和脚指都变成了紫色。还是有点黝深的那种紫色。

  后来我就问“星期五”。她闷声闷气的告诉我,说她也是紫色。不过颜色比较浅。是浅紫色的。我就让她形容。她也形容不出。只是说,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穿着蓝、灰、军绿色或者小碎花的上衣。裤子裁剪得很肥大。经常让人怀疑,里面可以藏上一只小母鸡什么的。她说有一个夏天,一个女生穿了条花裙子来。里面有种特别好看的颜色,特别的好看。“星期五”说,现在她回想起来,就有点像她现在脚趾的颜色。

  我觉得“星期五”的这个论断有点莫名其妙,挺滑稽的。不过,这倒同时提供了一个信息。“星期五”可能和我差不多大。当然,私心里我希望她比我略小些。我没想过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可能要更合适些。至于深紫和浅紫的问题,我很快也就想通了。女人的肤色总是要白些。这就有点像夏天紫外线日光照射的效果。同样是晒黑,晒成日光色。白的人就是浅黑。本来就黑的,一晒,就成了油光光的古铜色。用陈喜儿的话来说,就是“像个农民。”她后来还有个特别绝的比喻,大概的意思是说,我的良心就是涂一百遍防晒霜都没用,还是“一晒就黑!”

  不过后来海洋馆还是做了些改动。他们调整了一下水温,并且在里面放仿真的假冰。还别说,那地方还真有点意思。什么样的东西都有。说是假冰,乍一看,一点看不出来。也是白花花的,灯光打上来,放出冷钻一样的光。更绝的是,我穿着鱼皮的肚子蹭上去,就像碰着了女人的的肚皮。绢光滴滑,相当有感觉。

  因为这事,我还真是高兴了几天。顺着“星期五”说的花裙子,我也讲了件事。我说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女生穿了的确良的白裙子。太阳特别好,裙子又薄,所以那个女生在我前面走的时候,我老觉得是一只白晃晃的屁股在走。我说得挺下流的。不过,“星期五”没吭声。我有点怀疑她是假装没听见。所以就又说了一遍。

  不过好景不长,后来逢到重要的节假日,游客特别多的时候,海洋馆老板仍然要求放真冰。

  “要真的。”说第一遍时,他看了看我的脸色。面色如水,流溢着一些人类十分美好的情感。不过,到了第二遍,水已经结成了冰。

  “一定要真的。”他说。

  当然,放真冰的日子,我和“星期五”的工资是原来的三倍。这情形,我觉得有点像国内的加班工资。对于我的这个判断,“星期五”倒有些不置可否,只是冷飕飕的扔下一句话来。

  不过,她说得阴阳怪气的,我还没听清,就散了。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挺顺利的。顺利得几乎都有点出人意料,甚至还带有了某种喜剧的色彩。前面我就说过,在看过那个穿白色“的确良”裙子的女生屁股以后,在那以后的很多年,我做过几年文青。也就是所谓的文学青年。所以我记得很多外国人说过的话。比如说,《大卫·科波菲尔》里的那位古米治太太。

  这位古米治太太有三句口头禅:“我是一个不幸的人;一切都和我作对;连我自己也和我作对。”天冷的时候她说这三句话,身体不好的时候她说这三句话;天气不冷、身体不差,她还说这三句话。她的嘴好像不会说别的话。我敢担保,要是把这位古米治太太扔到我正呆着的鱼池里来,或者真的把她变成了一条鱼,只能咕噜咕噜的吹吹鱼泡泡,甩甩鱼尾巴,她要说的,肯定还是这三句话。

  我曾经想过,如果把古米治太太放在我的身边,我一定先觉得她罗嗦,紧接着就认为她讨厌。而一旦产生这种情绪,我要是不从她身边躲开,她就得从我身边滚蛋。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在若干年以后,我竟然有了类似于古米治太太的命运——

  现在,我和“星期五”,作为两条鱼,一条公鱼和一条母鱼,每天要在鱼池里说这样几句话:

  一、 我爱你

  二、 我真的爱你

  三、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每逢周一、周三以及周五,这三句话由我对“星期五”说。而逢到二、四、

  六呢,就倒过来,由“星期五”对我讲。礼拜天的时候,我说第一句,“星期五”接下去说第二句。第三句则是我们俩抱在一起讲。

  当然,那个蓝色鱼池是全封闭的,我和“星期五”在鱼池里的特殊对话系统,也仅仅限于我们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亚克力”透明胶板,外面的游客根本听不到我们在说些什么。所以,就需要进行些处理。首先,海洋馆老板要求我和“星期五”之间是真说。不管多肉麻也得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在说的时候,我还尝试用过一次上海话。而且故意带了点宁波腔。效果就很怪。拿腔作调的。

  我有意观察了“星期五”,发现她偷偷的在笑。而每次我们说着的时候,在“亚克力”外面,海洋馆老板专门让人设立了一个字幕区。荧光的。上面就用日文打上去我们说的话。后来又进行了完善。专门加入了配音的人。我们一起加了两天班,进行了充分的声、光、影磨合。海洋馆老板终于表示了满意。

  “行了!”他说。还冲着我们直咧嘴。

  当然还会有些别的。比如拥抱,亲嘴,以及其他一些亲热动作。有些动作挺下流的。带有色情的成份。不过,反正也是黑灯瞎火。不是真的黑灯瞎火。因为大家看不见大家嘛。所以也就类似于黑灯瞎火。

  “星期五”倒好像没什么心理障碍。还不断和我琢磨,切磋技艺。我说“你倒蛮敬业的嘛。干一行爱一行呵!”她也不说话。还是把鱼嘴凑过来。那东西潮呼呼的,发粘。还有股难闻的骚味。让我想起狗鼻子之类的东西。但这话我忍着没说。就是“让我想起狗鼻子”这话。我觉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话蛮残酷的。虽然成了一条鱼,怜香惜玉还是不能忘的。不过,有一次,我正想着,突然轻声嘀咕了出来:

  “香玉。”我说。

  她蛮警觉的。鱼尾巴一甩: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咕噜了一声。游开了。

  在私底下,我经常猜测“星期五”的体形。人就是这点犯贱。越看不见的越想看见。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虽然也称得上与她朝夕相处,但实际的关系,就相当于以前地下工作者的二级线人。“红桃K今天关照你去一下和平饭店”、“老鹰来电”、“暗号绿鹦鹉”之类的。我就暗自把“星期五”想成了“红桃K”,想成了“老鹰”和“绿鹦鹉”。

  从那张鱼皮的大小来看,我认为“星期五”身材挺高的,起码不能算矮。唔,具体来说,大约在一米六七到一米七二之间。作为一个中国南方的女人,这是个相当不错的身高了。想想看,当年的林黛玉又有多高!照“星期五”这样,要是走在淮海路上,再穿上一双高跟鞋,就是相当神气、相当惹眼了。就有好多男人要回头看了。起码也不会弱不禁风。起码也斗得过肺结核,在时间上也要和薛宝钗拚个你死我活。我有个铁哥们的女朋友,十六岁就长到了一米七二。小腰一握,直拔拔的一棵玉树了。也是因为明白自己是玉树,死活要去当模特。那个时候,脑白金、脑黄金之类的补品还没上市,人类整体的生命肌能缺少补充和滋养,所以对于女性模特的身高要求,过了一米七零也就算达标了。但是我那哥们倒是态度坚决。胡子眉毛一起竖起来。道理很简单:

  “模特?当了模特就成坏女人了!”

  不过,我那哥们在说出这个简单道理之后,没过两天,就把那棵玉树从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后来他就再不说那句话了。而一米七二的女人,继续从一米七三一直长到了一米七五。她没去当模特,而是乖乖的成了一棵绕来绕去的长春藤。

  所以说,这世道也真是变化得快。也就那么几年的功夫,一个女人,眨眼间成了一条母鱼,我也没认为她是个什么坏女人。由此推断,不是这世道变坏了,就是我变坏了。但谁知道呢。我也说不清楚。

  除了身高,我认为“星期五”还足够壮实。不是那种排骨型,或者骨感型的。这点我最清楚了。穿着那件死人皮一样的东西,在那个大鱼池里不停的游来游去,外人看着清闲,其实是真累。死累死累的。一天下来,你能明显的觉得,手是手,脚是脚,脑袋是脑袋,屁股是屁股。但它们全都是分开的,像八字腿、八字须《摩登时代》里的那些组装零件。就是把屁股装到脑袋下面去,也不会觉得唐突,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

  还有个小细节。我一直在心里偷偷琢磨。至少,到那时为止,也就仅仅是琢磨而已。这细节有关“星期五”的屁股。“星期五”游得相当好,而且爆发力特强。要知道,游泳有益于塑造人体体形。对于女人尤其如此。所以,有一天中午,我迷迷糊糊在鱼池里游着,看着“星期五”在我面前使劲摆动鱼尾,扭秧歌似的,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认为“星期五”的屁股应该是往上翘的。而且翘得很厉害。她的体形应该类似于那些古巴的“黑珍珠”。上下比例接近黄金分割,细腰,圆臀,皮肤和肌肉都很紧实。不过,不是“吹弹即破”,而是,怎么说呢,而是让我莫名其妙想到两个人:刘三姐和路易斯。在当年中国女排和古巴女排的比赛中,我对那个名叫“路易斯”的姑娘印象特别深刻。她在电视屏幕里刷的跳起来时,我的嘴巴就忍不住张得老大。我老是觉得,就连我的嘴巴,都很有可能随着她的弹跳腾空而起。她真是一个奇迹。我那时觉得,或许只有加勒比海的阳光和海水,才能造就出那样的屁股来。

  不过,我对“星期五”的屁股还是有信心的。至少,不会像那些松塌塌、直朝下掉的日本女人。再有,屁股一翘,腰那儿就软。这种女人,在床上会特别来劲。

  对了,我想起来了,“星期五”还对我说过,等过几年攒了点钱,回国以后,她就想开个花店。在像样的地段,开个像样的小店。门面用不着太大,也不需要投太多的钱。但装修和服务都是用心的。花可以从专门的批发市场进货,是从南方空运来的。“做个小老板就行了。”她说,她还要雇一到两个工人,替她看店。

  “想去的时候,就去看看。不想去就不去。”

  “星期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我只是认为当时她的眼睛应该是亮亮的。因为几年以后,我回到上海虹桥机场,刚出关,突然发现满世界的美女。当时我的眼睛就是亮亮的。我当年的那些哥们在“国际到达”那儿等我。我一拐弯,刚一出现,他们几乎跳得比“黑珍珠”路易斯还要高。

  “嘿!”

  “嘿!”

  他们拼了命的叫着。瞪着一双狼眼直向我扑来。我又给吓了一大跳。多年前那道红房子大餐的气味,一下子又铺天盖地的弥漫了开来。

  还有陈喜儿,第一次她就粉着脸在我床上睡着了。像个孩子。后来,她突然醒了。一睁眼,看到了我。她就那样朝我一笑。

  我清楚的记得,一道亮光在她眼睛里闪了过去。它是那样亮,以致于很多年以后,都仍然让我有种被刺痛的感觉。

  很多事情应该都是八九不离十的。虽然我自认为是个十足的王八蛋。但有些事情,心里还是清楚的。至少,我自己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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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我今年四十一岁。就在三年以前,我认识了戴女士。也就是说,那一年我和陈喜儿分别是三十八岁和二十五岁。也就是说,我们其实分别出生于1962年和1975年。所以1988年我离开上海去日本时,陈喜儿还是个扎小辫、穿校服的小毛孩。而不管怎样,当时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早已过了青春期、早恋、手淫,或者类似于维特的时代。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当时我已经是个十足的男人了。至于鱼池里的“星期五”,不管她究竟是谁,不管她是出生于1963、1964、还是1965年,也有一点是必须承认的:


  我遇到她的时候,除了鱼皮裹着的母鱼“星期五”,她已经是个相当成熟的女人了。

  我有点啰嗦了。其实,把这些杂七杂八的数字罗列在这里,主要是因为,它们会让我产生一种实在的感觉。数字是从来不会恍惚的。数字就像一块块石头或者铁板。陈喜儿扳着指头对我说:“你爱了我五年,但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她说得狠巴巴的。她说“五年”和“一辈子”的时候,它们就像一块块石头,结结实实的、恶狠狠的向我砸过来。

  我在恍惚的时候,就会想到数字。而之所以会恍惚,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下面要讲的一件事。多多少少,它显得有那么点离奇——那几年我常遇到这种事。一桩连着一桩。怎么躲都躲不掉。后来陈喜儿就特别的羡慕这个。她很爱我。我知道。也正因为爱我,她的那个小脑瓜里,就经常会胡思乱想一些事情。

  “我不让你离开我!绝不!”

  她嘟哝着嘴,叽哩咕噜的。但怎样才能绝不呢,她的办法也挺多的。比如说,突如其来的一场战争呵,一次瘟疫呵(它们包括霍乱、天花、鼠疫,以及后来真的爆发了的SARS),克隆人呵,或者,干脆外星人大规模袭击地球呵。就连很多细节,她都想好了。

  当然。当然啦。陈喜儿设想的那些事情,后来基本上都没有发生。不管是战争,瘟疫,克隆技术,还是什么外星人。只有一件事情是陈喜儿没有想到的。是呵,就连我都没有想到。

  比如说,戴女士。

  好了,现在让我们继续来看这张报纸。就是那张有关田鼠乔治和玛莎的报纸。现在,这种娱乐性的报刊,因为经常登些赤膊女人、赤膊男人的照片,也经常登些所谓“一夜致富”的诀窍,市场销路往往奇好。每一种捏在手里,都是厚厚的一叠。上面有五花八门的寻人启事,分类广告,还有一些你想都没有想到过的奇闻轶事。

  现在,让我们翻过乔治和玛莎的罗曼史,来看这一条。

  食人鱼流入人家 瞬间可吃掉大它十几倍的动物

  最近有一种鱼引起了人们前所未有的关注,在一个月之内,它被国内的各界媒体报道了十几次——这种鱼叫做食人鲳,也叫食人鱼。在原产地南美,这种鱼活动猖獗,经常攻击靠近河水的人类。仅在巴西的一个州,每年会有超过1200头牛被食人鲳吃掉。

  在广西南宁,一个多月以前,有人在那里的观赏鱼自由市场上发现了食人鲳。紧接着在北京、沈阳、成都以及杭州的自由市场上,也出现了食人鲳。很多人争相购买,把它当成可以观赏的宠物。这种现象引起了专家的担忧:

  如果这种鱼被放到河里,其他的鱼,甚至其他的水生动物就会被吃光,生态平衡就会遭到破坏;当然如果有人接近河道,也会有危险。把一种危险动物当做宠物来观赏,人们到底要欣赏它什么呢?它又应该怎么管呢???

  电话采访:饲养食人鲳的南宁市民?

  我在家里养殖食人鱼已经两年多了,(它)虽然普通,但是非常特别。它吃东西比较好看,因为它有非常锋利的牙齿,先攻击食物的尾巴,再吃食物的腹部,这个过程让人很兴奋。我知道食人鱼它有一定的潜在危害性,但是它只要不成群,就不会构成威胁。??

  演播室采访:

  主持人:我们在水族馆里看到,一条食人鲳转眼间把一条大过它身体十几倍的鱼吃掉,它在河里的攻击力该有多强呢???

  嘉宾:我举一个实例。在当地,人们要通过一条有食人鲳的河时,总要把一头病牛或者其它牲畜赶到河里。把食人鲳引到这里,然后再从别的没有食人鲳的地方过河。

  主持人:有没有袭击人的例子???

  嘉宾:有,我知道外国有一个叫侯曼(音)的鱼类学家,他在到南美亚马逊河考察的时候,过河采标本,结果被它吃掉了。??

  主持人:这种鱼看上挺温顺的,它怎么会有那么强的攻击力呢???

  嘉宾:它跟食人鲨的牙齿类似,都是板状牙,而且带锯齿,能把肉撕得粉碎。它的攻击性就来自于它的牙齿。??

  主持人:它的原产地是亚马逊河,当地是热带气候,这跟我们中国的气候条件应该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专家还会认为它会形成威胁呢???

  嘉宾:我国的广州、南宁也属于亚热带气候,一月份最低的温度,南宁是12.8℃,广州是13.4℃,水温基本上合适,所以它在室外能够生存。??

  主持人:哪些地区适合它生存???

  嘉宾:比如像海南岛、广州、南京、湛江这些地方,冬季气温都在13℃以上的,完全可以适合(它)生存。??

  主持人:这么普通的鱼,人们养它到底是为了什么???

  嘉宾:人们就要看它残忍的程度,它越残忍越能满足人们的心理。??

  更有趣的是,就在这个采访的后面一页,又赫然登着这样一篇文字:

  “食人鱼”的恐慌与真相

  中国之所以对“食人鱼”如临大敌,或许与这个中文名称有关。“食人鱼”的学名叫锯脂鲤,俗名本来叫水虎鱼或比拉鱼。后者是其南美瓜拉尼语叫法的译音,美洲各国也都这么叫,原意是“魔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被中国人叫做“食人鱼”或“食人鲳”。

  锯脂鲤是生活在亚马逊河的约20种淡水鱼的统称,实际上大多数是素食的,以从树上掉到河里的果实为食。只有少数是肉食的,其中最凶猛的是塔氏锯脂鲤,腹部有漂亮的红纹,俗称红腹比拉鱼,也就是这次新闻倳件的主角“红腹食人鲳”。这种锯脂鱼可长到30厘米长,牙齿像刀片一样锋利,下颔强劲有力,很容易撕咬下一大块肉。它们以大约20条为一群四处觅食,一旦对猎物发起攻击,很快就可以把猎物血淋淋地、活生生地撕咬得只剩下一个骨架。这种疯狂撕咬的情形,足以使任何一位游客留下深刻的印象。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在1914年出版的《穿过巴西野外》一书中夸张地描述了比拉鱼,使比拉鱼从此臭名远扬。

  实际上比拉鱼很少主动攻击健康的哺乳动物,那些不幸成了其盘中餐的哺乳动物都是病得奄奄一息或倒毙河中的。因此,中国媒体所说的“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鉴于食人鲳十分猖獗,人们过河时,常常要先向河里投掷牛肉等,把食人鲳诱引开。当牧人赶着牛群涉水过河的时候,必须先将一头老弱的牛赶下水,让食人鱼大快朵颐,才能保证其它健壮的牛顺利过河。在食人鲳活动最频繁的巴西马把格洛索州,每年约有1200头牛在河中被食人鲳吃掉”云云,是捏造出来的。比拉鱼更是很少主动攻击人。那些遭到攻击的人或者是因为去挑逗它们,或者是因为身上有伤口或在河边屠宰牲畜,血腥味把比拉鱼吸引了过来。

  亚马逊流域的土著并不害怕比拉鱼。在比拉鱼出没的水域,小孩照样游泳,妇女照样洗衣服,男人们见到比拉鱼则可能会去抓它们。据说其肉虽然味道平平,却有壮阳功能,因此在当地水产市场颇受欢迎。

  好了,我看到的报纸上的文字就是这样。现在,如果我皱着眉头说,瞧瞧,瞧瞧,现在的报纸就是这样,自相矛盾,漏洞百出,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不定你会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你再摊开手,耸耸眉毛,耸耸肩膀。继续表达着你的宽宏以及无奈。不过,当然了,很有可能,这也并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把一头牛弄出血淋淋的伤口来,扔进河里──“食人鱼”或许并不吃它。但是,你快快乐乐的涉水而过。身上连个蚊子叮咬过的疤都没有。说不定它们就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好了,如果现在我再告诉你,就在海洋馆的鱼池里,我真的看到过一个人的骨架。被“食人鱼”吃剩下来的骨架。一堆白骨。你很可能会不相信。你会张大了嘴巴,发出“呵──呵──”的怪叫声。

  说真的,我也不相信。我真看到的时候就更不相信了。反而变得很恍惚。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碰上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事情,就会觉得恍惚。觉得很不真实。就像有一次,陈喜儿突然心血来潮,和我讨论起将来新房的窗帘颜色。她很希望能用粉红色。或者桔色。而当时市面上最流行的是黑色,旁边镶点金边的那种。后来,我想了想。我说就用灰蓝的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灰蓝这两个字。我就是这么说的。

  “灰蓝的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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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5 |只看该作者
究竟有没有把“食人鱼”的事告诉陈喜儿,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倒确实对陈喜儿说过一些事。我在日本时候的事。那些事情,有些是真的,也有些是假的。而假的当中的绝大部分,都属于被逼无奈。至少,我觉得都有些屈打成招的意味。

  陈喜儿一直有这样一种感觉,她认为可以把我这个人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她可以掌控的。比如说,这天晚上她睡我那儿;用我的洗发膏在头上弄出一大团白泡泡来;换上我  
的大睡袍;然后钻进我“有点臭烘烘”的被子里去。一般来讲,这样的晚上,她就会觉得安心。不管是不是脸粉粉的,或者流下一小口口水来,她都可以很快睡着。我观察过她,她的睡相很乖。就像一只蜷在床角的小猫。

  倒是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按照一本书上的情节试探她。等到她睡了,却还没有完全睡熟的时候,我凑到她的耳朵旁边:“再见,我走了。”

  她立刻就醒了,也是眯缝着眼睛问我:“去哪?”

  我一以贯之:“别的地方。”

  她懵住了。看着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完全不知所措。结果,她非但没有像我料想中的,坚定的说出“那我跟你走”,更没能赤裸着睡袍里的身子,呼的把门打开,追我下楼,然后再手牵手的把我带回床边。她完全是一副被吓坏的样子。脸色煞白。她盯着我足足看了半分多钟,突然,她“哇”的一声,孩子一样的大哭了起来。

  相对于这些,陈喜儿觉得更可怕的,还在于,在我身上还有一部分是她根本没法掌控的。对于我的事情,只要属于她没法掌控的,她就会觉得特别的恐惧。比如我的童年时代,比如她不在我那儿睡的那些晚上,还有,就是我在日本的那些年。

  “你小时候光屁股吧?”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眨巴眨巴的问我。

  “是呀”,我说:“谁小时候不光屁股呀。你不光吗?”

  她想了想,终于承认她小时候也光屁股。并且足足光了好几年。她也是那样,光着屁股、穿着开裆裤跑来跑去。“不过还是挺遗憾的——”

  “遗憾什么?是不是希望小时候就和我一起光屁股?”

  “流氓!”

  她小声的骂了一句。又嗤的一声笑了。笑完之后,她又用更小声的、几乎接近于嗡嗡营营的声音,告诉我说,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确实希望能和我青梅竹马,光着屁股一起长大。

  其实,真要说陈喜儿最担心的,还是我在日本的那几年。我曾经惊奇的发现,陈喜儿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记着我的一些事情。

  1990年3月,在神户街头被一黑人抢劫。

  1991年5月,高烧五天不退。

  1991年夏天,在红灯区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哼!呸!)

  …………

  诸如此类,都是平时我零零星星讲给她听的。其中有些完全是我瞎编出来的。给她缠得不行,就临时编一个。说过以后,连我自己也忘了。但她全都记得,并且工工整整的记在那个小本子上。怪不得她经常会发现些问题。她会一脸诧异的问我:

  “咦,你说4月份搬的家,怎么7月份还有房东追着你交房租?”

  我总是被她弄得目瞪口呆,根本就回答不上来。结果就只能再次编了谎话应对她。

  我记得那天照例是“维生系统”检测的日子。我拖着水淋淋的鱼尾巴,从鱼池里爬上来。吭哧吭哧的。

  这段时间,也就是从专用通道,到走廊,再回到我那间小更衣室的时间里,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遇到熟人。这和早上雄赳赳的被人托着鱼尾还有点不同。虽然现在为了节省开支,那个托鱼尾的工作人员每逢礼拜天才出现一次。而我和“星期五”也已经习惯了重心向后,晃悠着大尾巴、一扭一摆的进入鱼池。但事情还是不一样的。

  这个鱼池大约有十来米深。早上,在我和“星期五”扑通扑通跳进去以前,鱼池里的水蓝得就像一块玉。纹丝不动。看上去特别的冷。还有,只要光线照在哪儿,哪儿就通透得出奇。发亮,还冒着细细的雾气。简直就是一块上等的“好玉”。有时候,我会在鱼池边站上一小会儿。“星期五”也是。我们还就此交流过一些体会。

  我说:“要是真做一条鱼,也不错呵!”

  这句话带有些感情色彩。不过“星期五”没接话。我知道,在这方面,她从来就要比我现实。她“哼”了一声,就跳下去了。直直的。尾巴甩得相当好看。她一跳下去,那块蓝玉一下子就碎了。碎得四分五裂。

  但是等到了晚上,从池子里爬出来时,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就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要是再说早上那句话,我会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左面一个,右面再一个。狠狠的给。非但如此,那时我对自己的直觉判断是:既不是一条鱼,也不像一个人。反正是惨透了。简直要多惨就有多惨。

  所以说,那天,当我看到海洋馆老板站在专用通道的口上,正向我招手时,我几乎有种浑身瘫软的感觉。

  最近海洋馆老板有点发福的迹象。脸上长出了一些肉,连带着把皮都撑起来了。远远望过去,那张撑起来的脸上,连皮带肉的直泛出光来。

  “辛苦啦,辛巴。”

  刚从水里上来,在我听来,所有的声音都显得那样奇怪。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也像“星期五”已经跳下去了,把那块蓝颜色的玉弄碎了。而我还站在鱼池旁边的那一小会儿。特别的不真实。

  我把头先从鱼皮里伸出来,冲着他点了点。身体还在里面,连同那条长尾巴。

  那天海洋馆老板跟着我去了小更衣室。那是他第一次进我的更衣室。所以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几乎有点手足无措。直到他连着说了两遍:“进去”,我才反应过来。但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我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你弄错了吧,‘星期五’——‘星期五’的更衣室——在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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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5 |只看该作者
我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

  我走得很轻,脚下还有点软。“美人鱼”吃了巫婆的那碗药后一定就是这样走路的。如履刀尖,但又身轻如燕。我没什么灵药可吃,就是和海洋馆老板喝了点酒。

  他站在我平时看女人的窗户那儿。手里拿着酒瓶。


  “多喝点,喝了再去。”他说。

  我已经很久没去海洋馆的热带和亚热带区了。自从成为“辛巴”以后,极地馆就成了我唯一的去处。而那些水底清洁的事情,就由其它“蛙人”去做了。应聘这事的人还挺多的。每天上班的时候,我都能看到海洋馆的边门那儿排着队。都是应聘做“蛙人”的。就像我小的时候早上排队买大饼油条一样。

  我和其中的几个“蛙人”还有点交情。我们彼此都不留真实的姓名。而是进行编号。我是“蛙人一号”。我和“蛙人二号”、“蛙人六号”比较熟些。“蛙人六号”也是从内地来的。那人个子很高,很多时候他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来上班。皱巴巴的。

  有一次我还注意到,他的左边脖子那儿有条疤痕。挺深的,蚯蚓一样的爬在那儿。而且已经变成了褐色。

  “是不是给女人抓的呀?”等到熟了以后,我就拿他开玩笑。

  没想到他立刻就承认了。只是稍稍红了下脸。说哥们还真有眼力,还真是给女人抓的。他还小声对我说,是他国内的女朋友。就在他出国以前,上床的时候。

  “她不舍得我走。”他说。

  “后背上还有几道。”接着,他突然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还朝着我诡秘的眨眨眼睛。

  “蛙人六号”其实挺健谈的。他陆陆续续的告诉了我一些事情。他说,他和国内的女朋友是从小的青梅竹马,初中时就是同学,坐同桌。后来他没考上高中,而是上了一所职业中专。“专门培养厨师的。”他家境不太好,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长期腰肌劳损,病休在家。父亲则是一家机械厂的维修工。一辈子和机械打交道,结果——

  “脾气好的时候像机器,脾气坏的时候也像机器。要么一声不响,要么嗷嗷乱叫,还动手打人。”

  “蛙人六号”也背了好多债。他对我说,他希望能尽量多赚点钱,回去开个小饭店。他亲自下厨,女朋友则坐账台管账。

  “她挺厉害的。能做个阿庆嫂。”

  看得出来,“蛙人六号”和女朋友感情不错。自从我说穿了他脖子里抓痕的秘密,他就开始把我引为知已。时不时的,就要把话题引到他的阿庆嫂身上去。

  “蛙人六号”一直是负责清洁热带区的。他挺喜欢这种分配。他说他第一次进极地馆就觉得阴森森的。心里直往上冒寒气。

  “就是黑色、白色和灰色,除了黑白灰,还是黑白灰。没劲!”

  他说他还是喜欢比较热闹的东西。热带区就要有意思得多。那里的动物长得都有点奇形怪状,都像吸了毒后产生的那种幻觉。比如说,那种叫“西班牙舞娘”的软体动物,它的真名是“血红六鳃”。头上有两个触角,就像牛魔王一样。它在水里游的时候,特别像一个热辣的肚皮舞舞女。“蛙人六号”说,他游过它们身边时,忍不住就会伸出手去,摸摸它们的肚皮。

  有一次,他还一本正经的和我探讨一个问题。

  “哎,你倒是说说看,那些动物呵,怎么长在温度不同的地方,差别就会这么大呀?”

  我朝他瞥了一眼。

  “没想过。”

  他也不理会我,又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人也是,黑种女人和黄种女人,还有白种女人,就是不一样。什么地方都不一样。昨天我在楼下那条街上看到一个黑女人,特别黑,她的那只屁股……”

  他把头伸过来,使劲凑近我,还像女人那样吃吃的笑。

  他说的那些细节淫秽而可爱。弄得我也有点心猿意马的,心里直痒痒。

  “蛙人六号”喜欢热带区的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阿庆嫂女朋友。我一直记得,他津津乐道的说着这样的话:“其实她呀,是个特别简单的人。我就是喜欢她的简单。女人呀,一简单就可爱。多好,不舍得你就上来抓你,还哭,把眼泪抹在你的身上。女人就是要有热气……”

  “你不是说她像阿庆嫂吗?阿庆嫂可不简单呀。” 我觉得这老兄陷入爱河,思维混乱,忍不住打断他。

  “那是对外的呀!”没想到这下他更来劲了。“对外是阿庆嫂,在家里就是血红六鳃。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没好意思说他的女朋友是西班牙舞娘。也没好意思说他摸西班牙舞娘的肚皮,就是幻想中摸阿庆嫂的肚皮。于是就把“老婆孩子热炕头”又重复了一遍。说完以后,他低低的咳嗽了一声,埋下头,又朝着自己脚上那双旧鞋子笑了笑。

  我无数次的听“蛙人六号”讲述他的美好前景。新开张的小饭馆,下着竹帘,铺着淡蓝色小方格的桌布。厨房里散发出呛人却又新鲜的油烟气,阿庆嫂粉面含笑的前后张罗着。店堂里还回响着细细的音乐声。

  夏日那海一样涌来的云呵

  就像雪白的蔷薇

  如果到了傍晚那蔷薇

  幻梦般的散落

  散落一地

  就像白帆归来

  那是西条八十的诗。在街上一家小书铺里,我和“蛙人六号”看到了一本《西条八十诗集》。

  “西条八十!”我低声惊叹起来。

  “谁呵?”

  “蛙人六号”探了半个脑袋过来。很明显,他并不知道西条八十,“都是谁呵,什么八十、九十的。”他大大咧咧的说道。真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看过《人证》吧?”对这号人说什么印象派之类的东西,肯定是白搭。但一般来说,对烹饪有兴趣的人,形象思维都比较发达,所以我对他说:“里面有首《草帽歌》—— 妈妈,我的那顶草帽怎么样了?在那夏日从碓冰去雾积的路上,落在溪谷里的那顶草帽。妈妈,我爱那草帽!可是,一阵清风将它吹走,那时节,我是多么懊恼!”

  我把手里的诗集翻到后半部分,找到了那首名为《麦秸草帽》的诗:“《草帽歌》就是《麦秸草帽》,西条八十就是它们的作者。”

  “原来是他呀!”

  “蛙人六号”一脸兴奋,就像遇到了多年未见的熟人。“那电影太棒了,我至少看了三遍!”他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黑儿子”把刀向自己胸口深深捅进去的时候。当然并不是他主动要捅的。名叫八杉恭子的女人拥抱他时,猛的给了他一刀。他和她都惊呆了。但那一刀或许并不致命。后来是“黑儿子”自己下了杀手。他一边捅,还一边对那个女人说:“妈妈,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是这样的吧?”

  说着说着,“蛙人六号”觉得有点吃不准:“是说妈妈,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我点点头,“好像是,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蛙人六号”说,看到那儿的时候他哭了。觉得特别惨。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惨的事情。他说他没什么文化,但知道好坏。所以第一次看的时候他哭了。但是没想到看第二、第三次的时候还是哭。一看到那儿就哭。而他以前看电影真的是很少哭的。所以他就牢牢记住了那本电影和那首歌。

  “真是他写的呀!”

  “蛙人六号”把我手里的诗集一把抓过去,接着,就像翻看餐馆菜单一样,哗哗哗的一阵乱翻。那天正是日本的樱花季节。我们走在街上的时候,只要一起风,那些红、白的花瓣就像雨一样直往下掉。远处的樱花树像云,而人,就在整片整片的云里面走。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蛙人六号”翻到那首名叫《云》的诗时,突然就停住了。

  “看这首,看这首。”他叫了起来。然后还读了两句:

  “夏日那海一样涌来的云呵

  就像雪白的蔷薇……”

  那天“蛙人六号”发了一个誓。他说等到有一天,他赚足钱回了国,把欠下的债还了,把小饭馆也开出来了,等到这些事情都做了以后,他就要让人把《云》这首诗谱上曲,还要找个唱歌的人录音。

  “最好就是唱《草帽歌》的!”

  我记得他说话的时候,风把一大片的樱花花瓣向我们这儿吹了过来。有一种特别清淡的香味。在这阵香气里面,我听到“蛙人六号”兴奋得几乎都有点结巴的声音:

  “怎—怎么样,我浪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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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6 |只看该作者
我和“蛙人六号”一起去过一次红灯区。

  是我提出来的。正好是“室友”搬走后不久,当时我的心情特别不好,老是莫名其妙的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女人都欠了我很多东西。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其实,我一直特别希望见到那个白天穿鹅黄色套装、能够蹦得很高、并且见到男人光着身子就大声尖叫的女孩子。


  我想,白天她穿着套装的样子我见过了。

  我又想,晚上她穿着黑色发光的衣服,靠着一个大胖子的样子,我也见过了。

  所以,我要是再想下去,就会想到:那么,她不穿衣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去叫了“蛙人六号”。我觉得这样可能比较安全些。毕竟是异国他乡,人地生疏的。万一有个什么事。

  他显得有点惊讶。还像个傻子似的张大了嘴巴。一点都没有看“女黑人的屁股”、以及用手去摸“西班牙舞娘”肚皮时的神气了。我给自己点了根烟。又扔给他一支。我没说话,不过心里真有点瞧不起他。我想,这人也就是看看屁股和摸摸肚皮的本事了。

  他有点尴尬的抽着烟。发着窘,所以烟抽的就有点凶,呛住了,还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后来,我和他往外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觉得他可能是感到有点歉疚。一来,去那种地方要用钱。二来,他一定觉得对不起他的那位阿庆嫂。第二个问题我一下子没法解决,但第一个问题,我认为我有必要作一个明确的表态。

  我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说了句:

  “兄弟,今天我请客。”

  他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脸刷的就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我突然感到,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简直就像一个黑帮电影里面的老大。

  一路上他一直唠唠叨叨的说他的女朋友。

  他说她特别喜欢宠物。所以等到结婚以后,他准备给她买一条狗。一条小母狗。“你说叫它阿六好不好呀?”还没等到我回答,他就表示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在日本的这段日子的。叫了这个名字,“阿六”就会听他的话,就会懂得他赚钱的辛苦,然后,它会每天摇着尾巴跟在他和阿庆嫂的后面。他说他的下半辈子就只要这样过了。会知足的。一个小饭店,阿庆嫂,还有一条摇着尾巴的“阿六”。

  “要是以后‘阿六’有了小孩,它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叫‘小草帽’。如果是条小黑狗,干脆就叫‘焦尼’。”他说。

  “焦尼?”

  “对,焦尼,就是那个唱《草帽歌》的小黑人。前几天我在电话里对她说了。她不大同意,她说不行不行,叫了焦尼,会不会有暴死街头的可能?”

  那天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街坊老太太似的。后来我就有点生气了。这也太婆婆妈妈了。问题还不仅仅在这儿。婆婆妈妈我没什么意见。反正也不关我屁事。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的这种纠结了甜蜜、唠叨以及其它什么东西的莫名其妙的情绪,刚好触在了我的痛处。

  也不知怎么搞的,我突然就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这人,到底还算不算个男人呵!”

  我说得声音挺大的。哇的一声。几乎就是那种有点失控的声音。只有歇斯底里的婆娘才会这样说话。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所以说,我自己也给吓了一跳。“蛙人六号”则完全愣住了。他回过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我,半天都没接上话来。

  “男人哪来这么多废话。”

  接下来的这句话我说得有点垂头丧气。很像一条刚刚挨了一闷棍的狗。我倒是很想振作一下,然后,再和“蛙人六号”探讨——关于“什么样的男人,才算是男人”这种有些拗口的问题。比如说,不应该不把女人当回事,因为这涉及到一个男人的修养。但也绝不应该太把女人当回事,因为这更涉及到一个男人的智慧。

  再比如说,给女朋友或者老婆买一条母狗,这当然没有问题。把它叫做“阿六”,这也很好。但是,如果连“阿六”下一代的名字也想好了,这事情做得就有点过份。就不太像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不过,这许许多多的话,当时我一句都没说出来。当时的情况是,我耷拉着脑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过来!”我想像着,自己站在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对那个穿鹅黄套装的小妞嚷道。然后,她就乖乖的过来了。贴着墙跟,就像一只老鼠。“贱人!”我继续骂她。唾沫星子都飞起老高。她也不说话,光低着头,一副俯首贴耳的样子。

  “你说,你说你是不是贱人?”我有点来劲了。甚至觉得自己在骂人的时候,日文显得特别流利。从嘴角旁边那样一滑,就笔直的滑出来了。一点脑筋都不要动。她被我骂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还不停的战战兢兢的点头。她用眼睛的尾巴那儿看我。蜻蜓尾巴似的。那种看人的方式,就是贱人的方式。

  我挺得意的。我说“是贱人吧。小贱人!”

  我命令她自己把衣服脱了。“脱!”我说。她吃惊的看了我一眼。没动。“脱!”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次她有点害怕了。蟋蟋索索的开始动起来,开始脱了。

  “快!”

  先是鹅黄色的外套,短裙。接下来是衬衫。最后是三角裤和乳罩。她脱一件,我就往外扔一件。等到她脱得没什么好脱了,我走上去两步,抬起手,猛的给了她一巴掌。

  “看你还敢不敢!”

  我恶狠狠的骂道。就像很多次在梦里那样。

  不过——当然——可惜的是,这一次的境遇依旧恍如梦境。实际上,我只是在大街上站着,发了会儿呆。倒是“蛙人六号”慢慢缓过来了。他就在我旁边,盯着我看了好长一阵。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没事吧?”

  他小心翼翼的、非常体恤、几乎就像个女人那样问道。

  那天我和“蛙人六号”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没找到那个穿鹅黄套装、大声尖叫的女孩,连影子都没见到,但时间还是晚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他一直沉默着,只是在烟抽完的时候,向我回了下头。

  “嗳。”他说。我就把烟给他。他也没让我点,自己低头点着了。

  当时,我觉得心里不太舒服。真是不舒服。举例来说,那天晚上我和他的关系,其实就应该是两个嫖客的关系。即便是两个心灰意冷的嫖客。但是,他却活生生的把这种关系搞成了:两个嫖客,与一个拉皮条的。是的,明摆着就是这样,他的那种冷漠和距离感,一直就在说明一个问题:他认为是我——是我把他拖下水的。

  妈的!我在心里骂了句:回家找你的“阿六”和“焦尼”去吧!

  不过后来,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还是没话找话的说了几句。我说,一个人在外面,其实真是寂寞。“还是你有福气呀,你还有阿庆嫂。”我说得甜蜜蜜的,很有要讨好他的嫌疑。但他也不理我,继续走路。

  “等以后有条件了,就把她接出来吧。换了我,要是我有女朋友,早就把她接出来了。”

  “她倒是也想来。”这回他接话了。

  “那好呀!”

  “我没让。”

  “为什么?”

  “女人来了,会学坏的。”他冷冷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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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6 |只看该作者
那天,从更衣室到海洋馆的热带区,我走了很长时间。

  已经闭馆了。特别的静。很多装饰性的灯都被关掉了。包括专门为我和“星期五”配备的荧光字幕区。我知道,一般来说,“维生系统”的检测都是从极地馆开始的。极地馆,海洋剧场,鲨鱼池,亚热带区——最后才是热带区。现在,远处的极地馆那儿正传来干躁而空洞的机械声。咚、咚、咚咚咚。而暗黄色的光线也越来越弱。云层重重的压下来。


  多年以后,重新回想这个暴雨将至的黄昏,或许,我又会想起西条八十的一首短诗。那首诗大致的意思是这样的:天空很暗,天上的云也很暗,那么是谁在窗下走过呢?屋子里,现在只有瓦斯灯还亮着。天空很暗呵,天上的云也很暗呵,那么是谁、到底是谁在窗下走过呢?

  那诗的题目叫做《是谁》。就像我记忆中,在空荡荡的海洋馆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谁?”

  “是谁?”

  “是谁呀?”

  声音很响。很亮。就像雷打的一样。但是没有人。是幻觉。只有我。只有我靠在那些大玻璃缸前面,靠了好长一阵子。倒是有一些水母、珊瑚以及海葵之类的东西,慢慢腾腾的,生了软骨病一样的从我面前游过去。它们确实也没骨头,就那样漂着。漂到哪儿就是哪儿。那些玻璃缸上面还挂着牌子。有些是这样写的:

  火焰贝,产自菲律宾海域。生活在海底,平时利用两片贝壳一开一合作迁移运动。杂食性。以海藻和小型浮游动物为食。两壳张开时,壳内的外套膜显火红色。壳内唇肉部还有蓝色闪光。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模模糊糊的。那天我喝了点酒,喝得不少,就在我的更衣室里。海洋馆老板对我说:“喝点!”我就喝了。后来他又说:“再喝点!多喝点就好了!”我就拿起酒瓶又喝了些。所以那时我看着那些玻璃缸的时候,确实能看到有贝壳那样的东西在动,但好像并没有什么蓝色的闪光。或许真有,只是我没看到。或许根本就没有。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东西。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有个女人在我旁边。

  我之所以认为这个女人是“星期五”,既不是因为她的长相,也不是因为她的声音。要知道,光凭长相和声音,我根本就没法把“星期五”认出来。况且她头上还戴了顶帽子。那顶帽子的帽沿压得特别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我只能看到她鼻子以下的部分。它们包括:小半个鼻尖。下巴。以及一张闭着的嘴。

  我从没见过帽沿压得这么低的帽子。小的时候看那些非常革命的电影,看革命和反革命,好人抓坏人。那里面的人,鬼喊狼嚎一样的叫:“抓特务呀!抓特务呀!”但后来,我注意看了,那里面给抓住的特务,他戴的帽子也没这么低的。

  我的头疼得厉害。我动了动胳膊,又动了动腿。然后,再动了动嘴巴:

  “星期五。”

  “嗯,辛巴。”

  她说话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在真实的空气中说话。但是,一个人在头痛欲裂时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会像每天早上,“星期五”甩着好看的尾巴,笔直的朝池子里跳下去那会儿。

  一池春水。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一池春水”。然后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神气活现的踱着方步。“下面?”“谁会往下接?”我一下子就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我会!”虽然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四个字还是立刻变成了六个。变成了“吹皱一池春水。”

  打小我就会这个。打小我就知道“吹皱一池春水”这种事。所以说,我头一次听到“星期五”真实的声音,其实也并不真实。我知道其实那也只是“吹皱一池春水。”

  虽然那水里还浮着冰。

  我第二次动动胳膊、又动动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刷的亮了一下。我听到自己低低的嘀咕了一声。然后一下子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一爬,我才发现,我正躺在自己的那个小更衣室里,而不是海洋馆的热带区——

  “你有点喝多了。”她看也不看我,声音还特别的冷静。

  “那个蛙人……”

  “我知道。他死了,就是今天下午的事。”

  “你看到了?”我觉得自己一阵虚弱,连忙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没有,我不想看。”

  我的两只手死命的撑住地板。这个姿式,可以保证我的身体不像软骨动物那样,一下子瘫软下去。瘫软成一团泥。这是一个挺住的姿式。下午海洋馆老板对我说“蛙人六号”的事情时,我就是采用的这个姿式。基本上是挺住了。但身体却一刻不停的抖。

  他好像知道我会抖似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些酒来。

  “喝一点。”他说。他让我喝酒其实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治疗性的。喝了点酒,热气上来,身体就不会再抖得那样厉害。还有一个则是预防性的。因为我对他说,我想再去看看“蛙人六号”,“看最后的一眼。”

  开始时他没表态。他走过来,就像真正的“吉巴”和“星期五”死掉的时候那样,紧紧的抱了抱我。他好像也在我的肩膀那儿靠了会儿(不过,这次倒没把鼻涕蹭在上面),然后,他把一样东西放到我手里,声音有点沙哑的说:

  “这是他的东西,你拿着……中午有人在隔壁小饭店里见过他。他一条腿受伤了。这事他应该对我说的。腿上有伤,任何地方有伤的时候都不能下水,特别是养着红腹比拉鱼的热带馆……中午他还喝了酒,喝了不少的酒。真不懂事。太不懂事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并且飞快的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想说“没事”、“没问题”,但我的眼前老是晃动着一个情景,以致于我第二次张嘴想说话的时候,突然一阵反胃,差点把刚刚喝下去的两口酒全都吐了出来。

  “‘星期五’,她也好?”

  我点点头,这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干呕声。

  他也没理我。继续说他的话:“你们要好好的,要懂事。一定要懂事。你可以去看看他……但最好还是别去了。一定要去的话,你可以喝点酒,喝了酒再去……”

  在具体的细节上,海洋馆老板和“星期五”的讲法有些出入。海洋馆老板只是很简单的说,“他死了。”他把“蛙人六号”随身带的包给了我。后来我打开来看了。里面乱七八糟的放了两只面包,可能是准备当晚饭吃的;一袋用了一半的“创口贴”;还有一本画着光屁股女人的画报。不过,倒是有两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包的夹层里有一件女人的内衣。用包装纸仔细包着。是在附近一个大卖场买的,款式很性感,但颜色是那种虎妞才喜欢穿的大红色。我猜想,这可能是他为“阿庆嫂”买的。从衣服的大小来看,“阿庆嫂”的骨架应该不大。身高在一米六零到一米六五之间,五十一公斤左右,穿三十六码至多三十七码的鞋,戴75A的胸罩。

  需要说明的是,这套目测女人的本事,也是我趴在更衣室的窗台那儿练出来的。具体过程是这样,只要从窗下走过一个女人,我就在心里默念一下关于她的数字:年龄呀,身高呀,还有体重,以及鞋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的三围。

  不过,这里面也存在一些问题。体重、身高之类还好说,凭借“裸视”基本就可以一目了然。但三围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大部分的日本女人,为了掩饰身材上的缺陷,身上有很多假的东西。比如说,你看到一个女人屁股翘翘的走过来,但其实那不是她真实的屁股。她们用了臀垫。所以那也就不是她们真实的屁股尺寸。不过后来我又有了长进,任何女人,只要到了我的眼睛里,我都可以做到像一束X光一样,让她从头到脚都光着。管它什么乳罩、束腹、臀垫什么的,统统没用。

  我曾经在“星期五” 那儿夸过海口。我说别看你现在套着一层鱼皮,我能马上报出你胸围的尺寸。

  她吓了一跳。愣住了。不过“星期五”毕竟是“星期五”,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放屁!”她说。

  幸亏她说“放屁”,要是真让我报,我可就只能胡说八道了。但是有一种情况。如果“星期五”肯给我一件她平时穿的内衣。只要那样一打眼,我就能说出她基本的数字。这倒是真的。所以说,我看到可能是“蛙人六号”给他的“阿庆嫂”买的内衣时,我的眼前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形象。

  后来,说来也巧,我翻开他包里的钱夹时,除了几张皱巴巴的证件,一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是张半身照。一个挺秀气的女孩子,穿着白T恤,深蓝色仔裤,后脑勺那儿高高的扎了个马尾。照片里的她站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正冲着镜头招手。我注意到,这女孩子的眼睛细细的,眼梢那儿特别长,是那种很讨喜的眯眯眼。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所以眼睛也就显得更细了。

  虽然我不能一下子确定照片上的女孩子体重五十一公斤,身高一米六零到一米六五,穿三十六或者三十七码鞋,戴75A的胸罩。但直觉告诉我——她,应该就是“阿庆嫂”。

  如果“蛙人六号”不出事,那么几年以后,等到他回了国,或许真的就会开出一家小饭店。而她,照片上的那个眯眯眼女孩,或许也就真的会出现在那家饭店里。“我就做家常菜。”好几次,“蛙人六号”都在我面前这样说。所以我相信店堂里一定充斥了葱烤鲫鱼和腌笃鲜的香味。生意应该是不错的。而生意越好,她的那双眯眯眼就会变得越细。他们还经常会出去散散步什么的,后面跟着那条摇头晃脑的“阿六”。

  “阿六,快!”先是她叫。

  “阿六,快跟上来!”然后,他也跟着叫。

  等到再过些日子,“阿六”就不仅仅是“阿六”了。“阿六”的后面会跟着“小草帽”,而“小草帽”的后面,又跟着“焦尼”。

  这样想着,我心里突然猛的抽痛了一下。我挺了挺胸,用手使劲的撑着地,“我要去看看他,”我对黑暗中的“星期五”说:

  “我一定要去看看他。”

  “你别去了。”她说:“就剩骨头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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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6 |只看该作者
我一直都没弄明白,我到底有没有见到“蛙人六号”的最后一面。

  按照“星期五”的说法,当时我喝得醉醺醺的,就躺在热带区那儿的地板上。然后,她就和另外几个搞“维生系统”检测的人,把我抬回更衣室了。但她也吃不准我有没有看到。因为“蛙人六号”出事的那个馆,那个专门陈列食人鱼的小馆,就在旁边一个小门里面。而当时他的尸体还没处理掉……


  “星期五”说,也有这样的可能,就是我已经进去了,进了那个门,然后就在出来的时候,就在已经看过“蛙人六号”以后,我才昏倒在地板上的。

  “你自己再想想。”她说。

  我想了想,仔细的想了想。我对她说,我只记得,先是海洋馆老板和我一起进了更衣室。他对我讲了“蛙人六号”的事,还把“蛙人六号”随身带的包给了我。当时我被这事吓得脸色煞白。我对海洋馆老板说:“我想去看看他。”开始时他不太同意,后来他就让我多喝点酒,“喝了再去。”

  我说“后来,我就走出去了。那时天已经很暗了,非常暗,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我从更衣室朝热带区那儿走。虽然很久没去了,还喝了酒,头里发晕,但大致的方向我还是知道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鱼。都是些像鼻涕虫一样粘乎乎的动物。这些我都记得。对了,那时我还想起了一首诗。”

  “一首诗?”

  “对,一首诗。不过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躺在这儿。你在我旁边。”

  “哦。”“星期五”说。

  这真是个冷静的女人。冷静,坚硬。几乎可以用冰、钢铁、有机玻璃、塑料管之类的词来形容她。她的脸黑黑的,一直沉在阴影里面。她还不停的用一些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

  “喝点水!”她把一只倒满水的杯子塞到我手里。

  “把手伸过来!”她相当麻利的撕开“蛙人六号”包里的那袋“创口贴”,三下两下,贴在我胳膊肘那儿的一个伤口上。

  “不要开灯!”

  突然,她大声叫了起来,声音特别的尖利。我被她吓了一跳。我说怎么啦,已经是晚上了,天这么黑,你又是端茶递水,又是贴“创口贴”的,为什么不让我开灯?

  她也不回答我。后来我就有点忍不住了。虽然那时候生理和心理都特别脆弱,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做出一些姿态来。我是个男人。虽然我只知道她叫“星期五”,但是她这样对待一个男人,终究是有些过份的。所以,我打起精神,挺直腰板,和她开了个玩笑:

  “黑灯瞎火的,你就不怕我非礼你呵?”

  她很轻的“哼”了声。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随着这声很轻的“哼”,我感觉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它先在我的额头上按了按,接着又摸摸我的脸,最后,这只手在我左手的手背那儿停住了。

  “你的手真烫。”

  这句话本来应该是她说的。是她先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她是主体,我是客体,所以应该她说。但实际的情况是,我抢先把这句话说了,而且还装出一副相当轻松的样子。就像大多数男人在这个时候会表现出来的那样,在黑暗里,我故作姿态的耸了耸肩,紧接着又说了句:

  “而且很软。”

  她没有说话。自从她开始使用自己的那只手,她便把她的嘴巴闭上了。坚决不再使用了。起先我还没注意到。我把身边堆着的那些东西往外踢了踢。它们是:那张软塌塌还粘了些涂料的米白色鱼皮,“蛙人六号”的包,以及我的一只几天没洗的臭烘烘的湿袜子。

  然后,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像个女人那样,叽哩咕噜的说了很多话。

  “打雷了。”我说。

  “你,怕吗?来,靠着我,过来。”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她一概的全不回答。但对应于沉默的嘴巴,是她那十分坚决的动作。她站了起来,跨过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到西面那扇开着的窗户那儿,开始脱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的手摸在她身上。虽然每天都得涂那种粘糊糊的涂料,但“星期五”的皮肤仍然很光滑。至少,这是我的手摸上去时得到的手感。

  “你的皮肤可真好呵!”我说。

  我的手从她的背部慢慢往下滑。她的身上时而冰凉,时而滚烫,但皮肤仍然是光滑的。后来,我的手摸到她接近腰部的地方,突然感到了一阵异样。

  “咦,你腰那儿怎么有块疤呀?”我有点诧异的问她。

  “小时候,不小心给开水烫的。”她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想开了灯仔细的看一看,但她不让。“丑死了,伤疤有什么好看的。”我想想倒也对。但我还是俯下身子,在她的腰以及肚子那儿,连着那块伤疤一起亲了几口。

  “疼吗?”

  “不疼。”她说,“但烫着的时候真是疼,那时候不懂,在家里就把烫出来的泡挑破了,后来才留下了疤痕。”

  接下来我就出洋相了。她那忽凉忽热的身体完全呈现出来时,该死的幻觉还是来了。也不知怎么搞的,我的眼前突然闪过一片死鱼的肚皮。

  它们齐刷刷的往上翻着,白花花一片。

  “哇”的一声,我张开嘴巴,终于把刚才喝下去的水,连同胃里其它剩余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吐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直接从更衣室出发,然后,跟着海洋馆老板去当地警署的。

  做笔录的那个警察年纪不大,腰板很直,像根细竹杆那样立在那儿。

  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天气相当闷热,他穿了件中规中矩的黑色制服。衣服线条笔挺,从第一粒钮扣到脚上的鞋带,都像被浆过的一样。

  “坐!”他对我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从桌上的一大堆资料里抽出一张表格。“姓名、国籍、年龄、职业……”

  在写到“职业”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的头从表格的上方抬起来,看着我。在那个瞬间,我注意到他脸上闪现过一长串连续而又微妙的表情——

  然后,他落笔了。写了一个字:

  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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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07 |只看该作者
我是1994年的夏天回国的。应该是在6月20号,或者21号。这一点,陈喜儿甚至要比我更清楚些。我们刚认识的那段日子,这是她经常要问的许多问题之一: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在各种不同的时间、场合、用各种稀奇百怪的方式来问这个问题。有一


  次,我和她在大街上逛马路。走到一个拐角地方,有个脸色乌青的中年男人摆了个小摊。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抱着一个头戴摩托车头盔的三、四岁的小男孩。

  摊位前面是块招贴牌。硬纸板做的。上面醒目的写着:

  “下海取经,优价销售。36-1洗脸盆针 7元;电动剃须刀 每只9元;剪刀 每把2块;漏勺 1块5毛……”

  走到那块招贴牌前面时,陈喜儿放慢了脚步。我们逛马路的时候,通常有

  个习惯。陈喜儿一定要把手插在我的衣服口袋里。非但是她的手,还要再加上我的。这事冬天好办些,天冷,大衣口袋也是宽宽大大的。到了夏天,我就提抗议了。“真热!”我说。“全是汗!”我朝她瞪眼睛,想把她的手甩掉。她就是不管这些。到了那会儿,她的那只小手就像铁钳子那样,死死的抓着我。

  那天我们逛街的时候,她的右手和我的左手,就同时插在我的裤子口袋里。

  就在她脚步放慢的同时,突然,她用力捏了我一下。“噢”的一声,我疼得忍不住叫了出来。

  我扭头看她。我说你发什么神经,人家“下海取经,优价销售”,管你什么

  事,你干嘛要捏我呀?

  她也不说话。眼睛亮亮的迎着我。这样过了一会儿,我也就软下来了。只

  要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我的心就会软下来。其实,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也发亮。但陈喜儿说这是不一样的。

  她说:“我只在看到你的时候发亮。”

  言下之意,就是说,我看到其他女人的时候也会发亮。

  后来,那天晚上我们逛街完毕,坐到亮堂堂的肯德基里啃鸡腿的时候,我

  问她:

  “嘿!老实交待,刚才干嘛捏我?”

  她手里的鸡腿刚啃了一半,手上和嘴上都油汪汪的。和我吃饭的时候,她的胃口通常都特别好。我一般就吃一个汉堡、一杯可乐就够了。但她不行。我们站在肯德基柜台那儿的时候,她总是凑在我耳朵旁边说:

  “四个辣鸡翅、一个鸡腿、一包薯条、一杯巧克力圣代——还要一碗汤!”

  我叫她“小饭桶”。她挺高兴的。后来我见她只顾着吃,也不回答我的问

  题,就又继续逗她:

  “是不是看到那块牌子后,觉得昨天送给我的那把剃须刀买贵啦?”

  这回她有点急了。嘴里咬着鸡腿,发出一种食物与辩白所交替混杂的声音。

  后来,她把油腻腻的嘴巴凑到我面前,一张一合的:

  “我呀,就是老担心,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是在做梦。”

  她在我的下巴那儿蹭出一块油渍。痒痒的。但我还是心头一动。虽然,虽

  然当时我嘴里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

  “做梦?做梦你干嘛不捏自己的手?”。

  有时候,我老觉得陈喜儿对待我的态度,有些像那种文艺女青年。“你是看文艺书看多了吧?”我对她说。她倒也承认。歪歪扭扭的说,她确实看过很多文艺书,特别是言情的。看到那些悲悲戚戚的地方,“还一边看一边淌眼泪呢!”

  但她又不完全同意我的看法。她说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特别奇怪。她说

  她从来都没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事情。即便在书里也没遇到过。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

  她把手伸出来,越过我和她之间短短的距离,放到我的脸上。陈喜儿比我矮很多,站在我身边,也就刚到我的下巴那儿。所以她摸我脸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踮起脚、去够高处东西的感觉。还不仅仅是高度上的问题。因为她用手去碰的,还不是吊在厨房柜子上的糖罐、盐罐、胡椒瓶或者味精盒。她是那样的惶惑、小心,半闭着眼睛——

  她的手指尖在我疙疙瘩瘩的脸上(那种“保护皮肤”的涂料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划来划去,总让我想到类似于这样的几句话:

  “你疼吗?”

  “别弄碎了呀!”

  “你到底是谁呀?”

  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易碎的景德镇瓷器。

  “手感怎么样?是松树皮还是柳树皮?”

  我总是逗她。有一段时间,她老是哭。动不动就眼圈那儿红红的,止都止不住。碰到这种时候,我就开始逗她。陈喜儿现在当然不扎小辫,也不背双肩书包,走路的时候,小腿那儿也不会长出白雾来。但雾气还是有的。它们从她的眼睛里长出来。千回百转,就像一条缠缠绵绵的小白蛇。

  “嘿嘿嘿,怎么又出水啦,自来水公司可要找你麻烦啦!”

  这样一说,她常常就不好意思了。羞赧的破啼为笑。“喏,擦擦脸。”我把一包餐巾纸递给她。“擦擦干净!”她很乖的接了过去。从里面抽出一张,把眼角汪着的眼泪擦掉,接着又抽出一张,声音很响的醒了醒鼻子。

  “好了。”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眼睛一闪一闪的看我。“真好了?”我故意不看她,很严肃的说。“真的好了。”这下她更不好意思了,把一包餐巾纸在手里捏过来捏过去,揉得简直就是不成个样子。

  说实话,我还真愿意她就把我当成厨房里的糖罐、盐罐什么的。毛毛糙糙的,这样我多少也能轻松些。所以我和她的对话经常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你到底是谁呀?”她问。

  “我?我是黄世仁呐!你爹欠了我钞票,所以这辈子你就倒霉啦!”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她再问。

  “1994年,1994年回到祖国的怀抱。”

  我用一切解构的方式和陈喜儿说话。只要她用手摸“松树皮”或者“柳树皮”,只要她的眼睛里爬出小白蛇,只要她怀疑我是远方飞来的天使,我就用尽一切办法解构她。

  开始时她还懵懵懂懂的,后来她有些听出来了。“你怎么这样没心没肺呀!”她嘟着嘴,很不满意的问我。

  “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接生的护士就在问这个问题了。”我对她眨眨眼,嬉皮笑脸的说。

  其实,只有我心里清楚,有那么几次,陈喜儿在我那儿睡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盯着她看很久。

  我把床头灯打开,调到一个柔和而明晰的亮度。灯光在陈喜儿蜷起的身体上打下了一个模糊的光圈。她睡得挺沉的,身上还裹着我的睡衣。那是一件宽松式的男式睡衣,蓝色底,白色竖条的大粗格子。陈喜儿穿着它从浴室里走出来时,活像一只小袋鼠给扔进大麻袋里的感觉。她站在那儿,对着我踢踢腿,又伸伸胳膊。但我就是既看不到她的腿,也看不到她的胳膊。

  那件睡衣的领口很大,所以她睡觉的时候,后脖子那儿的皮肤就全露在了外面。我注意到,她脖子根那儿的几缕碎发,稀稀薄薄的,就像小婴儿的绒毛。在亮光下面,它们还闪着一点淡淡的金光。

  我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特别软。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月光下面的那些小动物。它们的眼睛湿漉漉的。善良,惶恐,东张西望着,还发出幽蓝幽蓝的光。而身上的皮毛却是柔顺如丝。我特别喜欢看陈喜儿睡觉的样子,有一次,我刚点着一支烟,正扭头看她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她突然醒了。

  “怎么啦?”她迷迷糊糊的问。

  我伸出手,“啪”的一下,假装做了个拍蚊子的动作:

  “有只蚊子,它老是在你鼻子那儿飞。”

  她半信半疑的看了我一眼,接着又抬起点身子,四下张望了一下:

  “好像没有嘛,哪里来的蚊子?”

  “怎么没有,还是只雌蚊子呢,一包血。”我说。

  回想起来,我是在1997年的春天认识陈喜儿的。说来也巧,这个时间,距离我从日本回来,有三年的时间;而距离我后来认识那位姓戴的女士,则同样也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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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国大约一个多月以后,有一天晚上,我和一帮哥们出去吃宵夜。

  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都在外面吃饭。也就那样七、八个人吧,大部分是当年送我上机场的那些。我们彼此都有了些不小的变化。在机场,一阵疾风骤雨般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拥抱过后,他们都忍不住一阵唏嘘。


  “变了不少呀!”他们说。

  为了这次衣锦还乡,我特意添置了几件衣服,还去洗头屋新做了一个发型。所以那会儿我非常自信的昂了昂头,声音响亮而清脆的说:

  “是嘛?”

  “有点发福了……”

  “没有没有,挺精神的。”

  他们像最平庸的八卦女人那样,七嘴八舌的说着。争着要引起我的注意。当年那个替我托运行李时,一直嘀咕“真沉、真沉”的小子也来了。他长胖了不少,神情却有些拘谨了起来。他圆乎乎的脑袋,好不容易才从好多条胳膊和好多个躯干之间挣脱出来:

  “好像……变洋气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羞涩的味道。也不知怎么的,一看到他,就像条件反射似的,我立刻就会想到多年前的那箱方便面。

  刚到日本的第一个月里,我一直觉得很多衣服上都有种奇怪的气味。衣服,裤子,甚至还有袜子。我把它们彻底洗了一遍,并且在阳光下曝晒。但没过多久,那股气味又来了。我凑上去闻,反反复复的,就像嗅到香味的狗一样。终于有一天,我确定了它们的来源。

  当然与方便面有关。但还不仅仅是方便面。方便面的气味我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但那里面一定还夹杂了其它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那箱花了我二、三两唾沫星子、最终才打了八折的简装方便面,确实,它们是有点霉变的迹象。这并不奇怪。巷口小店的那个老板娘,瘦得像白骨精,嘴皮子利索得如同两把开了刃的尖刀,以及一段阴雨潮湿的天气……

  光是它们,就已经足以成为论据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那些即便有点走味的方便面,它们通过我的食道、肠胃,三天五天,十天半月,突然幻化出一种奇怪的气味。

  “有气味吗?”我把一件外套拿给一位老乡:“你闻闻。”

  他狐疑的看着我。然后把鼻子凑了上去。

  “肥皂……”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句:

  “肥皂粉。”

  和衣服没有关系。但最严重的那几天,我甚至觉得,呼吸这样一件平常的事情,突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意义。每一次吸气,就是把那气味吸进来。而每一次呼气,则又是把它吐出去。

  所以说,那天在机场,那小子对我说出“好像……变洋气了”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呼吸又有些不太顺畅起来。我定了定神,走上前去,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做出教练员和领导们对待下属的那种样子。

  “东洋气吧!”我底气很足的说道。

  那阵子我们在好多地方吃晚饭,连同夜宵。几乎有一种狂欢的性质。几杯薄酒下了肚,我也会追着他们问:

  “到底什么地方变了呀?我老了吧?”

  他们拚命摇头。“方便面小子”摇得最厉害。

  “老?老什么呀老!你要是能算老,我们可怎么办呐!”

  我出去那年26岁,到1994年,就是整32了。我在镜子里非常认真的琢磨过,除了脸上有些疙疙瘩瘩的小点点,也就在眼角那儿爬着三两根皱纹。还是很有风度的爬在那儿。所以说,无论从年龄还是事实,我确实都不能算老。但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会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话:“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虽然我的情况还有些不一样。我是:

  “海里一日,人间数年。”

  我们第一个去的饭店还是红房子。最先是我提出来的。具体的过程略微有点曲折。大家倒是都觉得应该好好聚聚,非常正式、非常隆重的聚一聚。当然,他们也承认,我不在上海的这些年,他们也隔三差五的凑在一起。但“那是不一样的。”并且“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两个简单的问题上出现了一些小分歧:

  1、和谁聚;

  2、到哪里聚;

  这些年里,我的大部分哥们都已经结婚了,而结了婚里面的大部分,又都

  有了小孩。其中那个十年里面离婚三次、复婚一次的家伙,那时候正赶上他两次离婚后的第三次结婚。原先的打算,就是纯粹弟兄们的聚会。但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我太太挺想见见你的。”

  “我女朋友也是。”……

  那阵子中央台有个电视连续剧正在热播,就是有关留学日本的事情。这类题材在当时挺火的,特别走红。前前后后,这种类似主题的电视剧好像有好几部。所以我一直搞不大清楚,陈喜儿后来问我“你是不是也住地下室呀”,究竟是受了哪部电视剧的影响。因为在那些电视剧里面,大部分的男女主角都有着住地下室的经历。受骗上当,住地下室,由地下转为地上,然后再发奋图强。当然,其中时不时的也要感慨感慨家乡,也要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哭上一哭。大致的脉络就是这样。八九不离十的。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对于同一类题材,不同的人一定有着不同的兴奋点。

  比如说,人家陈喜儿同志会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怜香惜玉的问你:“你是不是也住地下室呀?”而那位“方便面小子”,他的兴奋点就不在这里。他的问题是这样的:“日语蹩脚的话,工作好找吗?”

  至于那位梅开三度的先生,则会神秘兮兮的凑到你耳朵旁边:

  “老实说,在那边,到底泡了几个女人?”

  后来我还是接受了大家的建议,第一次吃饭,能够将妇携雏的,就将妇携雏。形影孤单的,则单单成双吧。而我呢,就做一回从“充满了地下室”的国度回来的活标本。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现在轮到了第二个:到哪里聚?不过,大家突然发现,第二个问题其实是迎刃而解的。原先我提出“就去红房子吧!”几个哥们还不同意。他们说要去个刺激点的地方。比如有小姐跳跳艳舞什么的。

  “光穿了乳罩和小裤衩!”

  “人高,还特别的白!啧啧。”

  不过,现在这种拖家带口的阵势,自然也就不可能去那种地方了。所以说,当天晚上六七点钟的时候,“红房子”里一个中等个子的跑堂,一下子迎来了一长溜大约十几个客人:

  “楼上还是楼下?”他很有声势的问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店堂里回响着,比他更有声势:

  “楼上!”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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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餐厅是“方便面小子”领我们去的。

  “方便面小子”的真名叫邵建强,但我们都管他叫阿强。阿强比我小两岁,属于那种自由职业者的类型。这种类型的人,通常有三个最大的特点。

  第一, 脸色都有点白里泛青。


  第二, 经常会让人想起一些昼伏夜行的神秘动物。

  第三, 一般来说,他们的胃都有些问题。

  与我离开的时候相比,阿强长胖了。阿强原先个子就不高,这一胖,立刻就显出了臃肿。但同时你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臃肿也是让人重视你的一个理由:好几年不见,至少在占地体积上,一个阿强已经变成了一个半,并且正在向两个进发。不过,在于阿强,有两件事情是没有变化的:他的单身汉的身份,以及他的胃病。

  有一次聊天的时候,阿强告诉我说,他平时就吃外卖的盒饭。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出十分钟,一个精干瘦小的小伙子就会噔噔噔飞奔上楼,嘴里还高声的叫着:

  “先生,便当来了!”

  我忍不住打断他。我说:“不对不对,不应该叫便当,应该是盒饭来了,应该叫盒饭。”

  阿强就给我解释。阿强说是,开始时他也觉得奇怪。后来他就怀疑那小伙子是个妄想狂。“妄想狂你知道吗?”阿强扭转头问我:

  “你在大街上遇到一个漂亮的小妞,遇到就遇到了,顶多也就是多看几眼。但妄想狂不是这样。妄想狂会死死的盯上她,并且逢人便说,这个小妞非常爱他。没有他,她根本就活不下去。”

  阿强说,他猜想那小伙子就是这样。小伙子一定幻想自己是个骑了单车、飞驰在皇后大道或者维多利亚港湾附近的外卖员。虽然送的只是几盒鸡腿盒饭、鳗鱼盒饭,车轮过处,却是无限风光尽收眼中。

  我不大明白,究竟是一个常吃盒饭的人容易得胃病,还是这盒饭被称作“便当”,才导致了胃病的产生。但不管怎样,有一个问题是存在的:一个有胃病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不可思议的发胖?

  我问了阿强。

  他笑了。阿强告诉我说,最近的一两年里,他的生活状态确实有了点改变。“常下馆子。”他朝我挤了挤眼睛。“还拚命喝啤酒。”他又怪模怪样的冲着我皱了皱鼻子。

  我注意到,阿强在说到馆子和啤酒这两个词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光亮。并且,这种光亮在他说以下这些话时,一直在他那两只不大的眼睛里闪动着:

  “捞了一小把,也就一小把。嘿嘿,和你是不好比的。去年做了笔煤炭上的交易┄┄搞到张批文。一个初中时候的同学,好多年没见了,是个高干的小孩。酒多了点,就开始吹。那帮人都这样。说他和谁熟和谁熟,谁管他爹叫伯伯,他又管谁叫叔叔什么的。后来就讲到批文了,说他手里就有一张,拍着胸脯说的,嘿嘿┄┄”

  我盯着阿强看。

  他原先白里泛青的皮肤里,这时突然透出了一团粉红色。这团粉色来得如此奇怪,以致于,我不得不重新回味了一下阿强曾经说过的三个字:

  妄想狂。

  “我还做苏杭的丝绸。苏詶和杭州,挑那种最次最糙的毛坯,到郊区的小厂加工,然后再运到北方小县城去┄┄”

  “黑灯瞎火的,我拖着几个大旅行箱上火车。摸着黑,好不容易在座位上坐定了。看看窗外,一大片全是树林子,鬼一样的。唰唰唰就过去了。我就想到武侠书里看到的话:月黑风高。什么叫月黑风高,这才是月黑风高呵!对了,你知道那几个旅行箱里装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笑笑。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全是整张整张的动物毛皮!什么黑熊皮,棕熊皮,还有水獭水貂什么的。那些小东西的名字,我准保你连听都没听说过!到了后半夜,旁边的人都睡着了,打呼噜,我就把手伸进箱子里去。怎么说呢,咳,就这么说吧,那些皮毛呵,手摸上去,要么特别的软,要么就是一根根笔直的立在那儿——真的就像活的一样。”

  我一直没弄清楚,在阿强的这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现实,还有多少则是属于幻想。但不能否认的事实是:自由职业者阿强,近来可能确实赚到了一些小钱。赚到小钱的直接结果是,阿强吃盒饭的次数下降,下馆子喝啤酒的频率上升。人肯定是要长胖些的,但这种长胖,并不说明胃病有所好转,倒是有点像陈喜儿说我的那样:

  “你有点胖了,特别是肚子那儿。”

  还有个结果,是我暗地里瞎猜的。我看着阿强那副肥头大耳的样子,突然就想到了一个问题:饱暖思淫欲。随着阿强与世界接触面的扩大,至少,是从瘦小的送外卖小伙,发展到人声鼎沸的餐厅大堂,我觉得,有些事情一定是在变化中的。

  果然,阿强对我说到了那个餐厅的事情。

  有关那家餐厅的细节,我大致记得的有以下这些:

  餐厅位于机场路的中段,还相邻一个小型的开发区。所以每天晚上,特别是周末的时候,周围的小区住户、写字楼职员、从机场赶往市区的过路人,以及一些身份可疑、面目模糊的零星散客,都会来这里用餐。

  餐厅的面积倒是不大,但口味是不错的。平时以家常菜、商务套餐为主。但要是你心血来潮,点上几个奇怪的生猛大菜,他们也会悠哉悠哉的给你端上来。阿强说,他就在那儿吃到过一种小动物,浑身是毛,脑袋特别大,并且直到吃完以后,“都没弄明白它叫什么名字。”

  一年以前,餐厅里就有几个俄罗斯姑娘在台上跳舞,“身上穿得特别少”。不过,前后只干了两三个月,她们就走了。餐厅老板出了事,据说是税收上的问题。偷税漏税。说餐厅老板事先做足准备,从帐户上转走了大笔资金。然后,就偷渡去了印度尼西亚。不过,后来又传说他在那边混得并不好,偷偷回来了。有人在一个南方小城见过他。开了家很小的快餐店,头发白了一大半。

  餐厅停业了几周后,被另一个老板转手接了过去。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台上穿着乳罩和小裤衩跳舞的姑娘换了拨。有人说,她们来自中国的北方,一座著名的冰雪城市。

  这样就讲到了金斯基。

  阿强说,金斯基是这拨跳舞的里面最性感的。我就问他:“怎么性感?”他乐了,扛起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也就是长得骚。”我又问:“怎么骚法?”他继续笑:“前面突出来,后面也突出来,全是肉。”我也挺坏的,还逗他:“摸过?”

  这下子,他吃吃的,笑得脖子都要缩进衣领里面,快看不见了。

  这家伙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委琐,我不喜欢。男人可不应该这样。我想。不过,他说的关于金斯基的事情,我觉得还是有点意思的。

  阿强是这样说的:当然了,天晓得那女人是不是真叫金斯基。那几个穿着几片小布条跳舞的姑娘都有自己的名字。什么翠翠、芬妮、小兰,但十有八九都不是真名。不过,金斯基有点白俄血统。这事倒是不假。有点白俄血统的女人叫金斯基,也还像那么回事。

  阿强又说,她们这拨人跳舞时,行头还真挺多的。劲舞有劲舞的行头,到了慢的,再换。不过大致就是几块布条,裹裹弄弄就上来了。顶多外面再披点纱,或者穿上条长裙,那个开衩开的!半个屁股都露外面了。她们还有很多头套。红红绿绿的。有时候还会插上两三根硕大无比的羽毛!

  阿强这么一说,你就是让他停,他都停不下来:

  跳舞的时候呵,金斯基总是排在前排。比如说吧,她们一共有六个人。有时候分成两排,有时候分成三排。但不管怎样,金斯基总是站在第一排。只要金斯基一上台,下面就骚动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还有骂粗话的。但人家金斯基见多识广。该走路的时候就走路,该抬腿的时候就抬腿。嘴角那儿还笑着,真不知道,到底是你在调戏她,还是她在调戏你。

  阿强接着还说,他最近有张订单就是金斯基搞定的。他有个绰号“庆哥”的客户很迷金斯基。那家伙是只老狐狸。谈判的时候能把价把死里压。更可气的是,你着急,他偏不着急。嘴里叼着烟,看你的时候眼皮一瞥一瞥往上翻。还嘿嘿直乐呢。

  阿强说,价钱谈不下来,到了晚上,他就请“庆哥”去那家餐厅吃饭。那时他和金斯基已经混熟了。平时他带了客户去,金斯基会过来敬杯酒什么的。她还会讲黄段子,挺幽默的。也真是,光让这种女人跳舞,实在是有点可惜,大材小用呀。阿强说,和“庆哥”的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表演秀全结束了,那老兄不肯走。餐厅客人全走光了,他还是不肯走。还抽着烟嘿嘿的笑,眼睛却死盯着旁边一桌──那是金斯基她们,正坐那儿,吃宵夜呢。

  阿强说,这样他就明白了。他和金斯基之间挺默契的。除了管他的客户叫“大哥”,其它的事,他们都有明确的约定。所以,那会儿,他就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晃悠着走到金斯基旁边。低下头,小声说了几句。

  阿强说,后来,金斯基一回头。看了“庆哥”一眼。笑了┄┄

  再后来──

  再后来就不用阿强说了。再后来就是我说的了。

  “好了好了。”我说:“晚上咱们吃宵夜去,我请客,再去看看那个什么──金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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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餐厅是“方便面小子”领我们去的。

  “方便面小子”的真名叫邵建强,但我们都管他叫阿强。阿强比我小两岁,属于那种自由职业者的类型。这种类型的人,通常有三个最大的特点。

  第一, 脸色都有点白里泛青。


  第二, 经常会让人想起一些昼伏夜行的神秘动物。

  第三, 一般来说,他们的胃都有些问题。

  与我离开的时候相比,阿强长胖了。阿强原先个子就不高,这一胖,立刻就显出了臃肿。但同时你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臃肿也是让人重视你的一个理由:好几年不见,至少在占地体积上,一个阿强已经变成了一个半,并且正在向两个进发。不过,在于阿强,有两件事情是没有变化的:他的单身汉的身份,以及他的胃病。

  有一次聊天的时候,阿强告诉我说,他平时就吃外卖的盒饭。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出十分钟,一个精干瘦小的小伙子就会噔噔噔飞奔上楼,嘴里还高声的叫着:

  “先生,便当来了!”

  我忍不住打断他。我说:“不对不对,不应该叫便当,应该是盒饭来了,应该叫盒饭。”

  阿强就给我解释。阿强说是,开始时他也觉得奇怪。后来他就怀疑那小伙子是个妄想狂。“妄想狂你知道吗?”阿强扭转头问我:

  “你在大街上遇到一个漂亮的小妞,遇到就遇到了,顶多也就是多看几眼。但妄想狂不是这样。妄想狂会死死的盯上她,并且逢人便说,这个小妞非常爱他。没有他,她根本就活不下去。”

  阿强说,他猜想那小伙子就是这样。小伙子一定幻想自己是个骑了单车、飞驰在皇后大道或者维多利亚港湾附近的外卖员。虽然送的只是几盒鸡腿盒饭、鳗鱼盒饭,车轮过处,却是无限风光尽收眼中。

  我不大明白,究竟是一个常吃盒饭的人容易得胃病,还是这盒饭被称作“便当”,才导致了胃病的产生。但不管怎样,有一个问题是存在的:一个有胃病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不可思议的发胖?

  我问了阿强。

  他笑了。阿强告诉我说,最近的一两年里,他的生活状态确实有了点改变。“常下馆子。”他朝我挤了挤眼睛。“还拚命喝啤酒。”他又怪模怪样的冲着我皱了皱鼻子。

  我注意到,阿强在说到馆子和啤酒这两个词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光亮。并且,这种光亮在他说以下这些话时,一直在他那两只不大的眼睛里闪动着:

  “捞了一小把,也就一小把。嘿嘿,和你是不好比的。去年做了笔煤炭上的交易┄┄搞到张批文。一个初中时候的同学,好多年没见了,是个高干的小孩。酒多了点,就开始吹。那帮人都这样。说他和谁熟和谁熟,谁管他爹叫伯伯,他又管谁叫叔叔什么的。后来就讲到批文了,说他手里就有一张,拍着胸脯说的,嘿嘿┄┄”

  我盯着阿强看。

  他原先白里泛青的皮肤里,这时突然透出了一团粉红色。这团粉色来得如此奇怪,以致于,我不得不重新回味了一下阿强曾经说过的三个字:

  妄想狂。

  “我还做苏杭的丝绸。苏詶和杭州,挑那种最次最糙的毛坯,到郊区的小厂加工,然后再运到北方小县城去┄┄”

  “黑灯瞎火的,我拖着几个大旅行箱上火车。摸着黑,好不容易在座位上坐定了。看看窗外,一大片全是树林子,鬼一样的。唰唰唰就过去了。我就想到武侠书里看到的话:月黑风高。什么叫月黑风高,这才是月黑风高呵!对了,你知道那几个旅行箱里装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笑笑。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全是整张整张的动物毛皮!什么黑熊皮,棕熊皮,还有水獭水貂什么的。那些小东西的名字,我准保你连听都没听说过!到了后半夜,旁边的人都睡着了,打呼噜,我就把手伸进箱子里去。怎么说呢,咳,就这么说吧,那些皮毛呵,手摸上去,要么特别的软,要么就是一根根笔直的立在那儿——真的就像活的一样。”

  我一直没弄清楚,在阿强的这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现实,还有多少则是属于幻想。但不能否认的事实是:自由职业者阿强,近来可能确实赚到了一些小钱。赚到小钱的直接结果是,阿强吃盒饭的次数下降,下馆子喝啤酒的频率上升。人肯定是要长胖些的,但这种长胖,并不说明胃病有所好转,倒是有点像陈喜儿说我的那样:

  “你有点胖了,特别是肚子那儿。”

  还有个结果,是我暗地里瞎猜的。我看着阿强那副肥头大耳的样子,突然就想到了一个问题:饱暖思淫欲。随着阿强与世界接触面的扩大,至少,是从瘦小的送外卖小伙,发展到人声鼎沸的餐厅大堂,我觉得,有些事情一定是在变化中的。

  果然,阿强对我说到了那个餐厅的事情。

  有关那家餐厅的细节,我大致记得的有以下这些:

  餐厅位于机场路的中段,还相邻一个小型的开发区。所以每天晚上,特别是周末的时候,周围的小区住户、写字楼职员、从机场赶往市区的过路人,以及一些身份可疑、面目模糊的零星散客,都会来这里用餐。

  餐厅的面积倒是不大,但口味是不错的。平时以家常菜、商务套餐为主。但要是你心血来潮,点上几个奇怪的生猛大菜,他们也会悠哉悠哉的给你端上来。阿强说,他就在那儿吃到过一种小动物,浑身是毛,脑袋特别大,并且直到吃完以后,“都没弄明白它叫什么名字。”

  一年以前,餐厅里就有几个俄罗斯姑娘在台上跳舞,“身上穿得特别少”。不过,前后只干了两三个月,她们就走了。餐厅老板出了事,据说是税收上的问题。偷税漏税。说餐厅老板事先做足准备,从帐户上转走了大笔资金。然后,就偷渡去了印度尼西亚。不过,后来又传说他在那边混得并不好,偷偷回来了。有人在一个南方小城见过他。开了家很小的快餐店,头发白了一大半。

  餐厅停业了几周后,被另一个老板转手接了过去。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台上穿着乳罩和小裤衩跳舞的姑娘换了拨。有人说,她们来自中国的北方,一座著名的冰雪城市。

  这样就讲到了金斯基。

  阿强说,金斯基是这拨跳舞的里面最性感的。我就问他:“怎么性感?”他乐了,扛起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也就是长得骚。”我又问:“怎么骚法?”他继续笑:“前面突出来,后面也突出来,全是肉。”我也挺坏的,还逗他:“摸过?”

  这下子,他吃吃的,笑得脖子都要缩进衣领里面,快看不见了。

  这家伙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委琐,我不喜欢。男人可不应该这样。我想。不过,他说的关于金斯基的事情,我觉得还是有点意思的。

  阿强是这样说的:当然了,天晓得那女人是不是真叫金斯基。那几个穿着几片小布条跳舞的姑娘都有自己的名字。什么翠翠、芬妮、小兰,但十有八九都不是真名。不过,金斯基有点白俄血统。这事倒是不假。有点白俄血统的女人叫金斯基,也还像那么回事。

  阿强又说,她们这拨人跳舞时,行头还真挺多的。劲舞有劲舞的行头,到了慢的,再换。不过大致就是几块布条,裹裹弄弄就上来了。顶多外面再披点纱,或者穿上条长裙,那个开衩开的!半个屁股都露外面了。她们还有很多头套。红红绿绿的。有时候还会插上两三根硕大无比的羽毛!

  阿强这么一说,你就是让他停,他都停不下来:

  跳舞的时候呵,金斯基总是排在前排。比如说吧,她们一共有六个人。有时候分成两排,有时候分成三排。但不管怎样,金斯基总是站在第一排。只要金斯基一上台,下面就骚动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还有骂粗话的。但人家金斯基见多识广。该走路的时候就走路,该抬腿的时候就抬腿。嘴角那儿还笑着,真不知道,到底是你在调戏她,还是她在调戏你。

  阿强接着还说,他最近有张订单就是金斯基搞定的。他有个绰号“庆哥”的客户很迷金斯基。那家伙是只老狐狸。谈判的时候能把价把死里压。更可气的是,你着急,他偏不着急。嘴里叼着烟,看你的时候眼皮一瞥一瞥往上翻。还嘿嘿直乐呢。

  阿强说,价钱谈不下来,到了晚上,他就请“庆哥”去那家餐厅吃饭。那时他和金斯基已经混熟了。平时他带了客户去,金斯基会过来敬杯酒什么的。她还会讲黄段子,挺幽默的。也真是,光让这种女人跳舞,实在是有点可惜,大材小用呀。阿强说,和“庆哥”的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表演秀全结束了,那老兄不肯走。餐厅客人全走光了,他还是不肯走。还抽着烟嘿嘿的笑,眼睛却死盯着旁边一桌──那是金斯基她们,正坐那儿,吃宵夜呢。

  阿强说,这样他就明白了。他和金斯基之间挺默契的。除了管他的客户叫“大哥”,其它的事,他们都有明确的约定。所以,那会儿,他就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晃悠着走到金斯基旁边。低下头,小声说了几句。

  阿强说,后来,金斯基一回头。看了“庆哥”一眼。笑了┄┄

  再后来──

  再后来就不用阿强说了。再后来就是我说的了。

  “好了好了。”我说:“晚上咱们吃宵夜去,我请客,再去看看那个什么──金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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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实是为了金斯基才去那个餐厅的。

  一路上大家都有些兴奋,不断的拿阿强开玩笑。阿强埋着头,只管吃吃的笑,弄得浑身的肥肉也都跟着在抖。碎肉屑都快要抖下来了。那天他穿了件圆领的套头衫,没领子的。他一笑,那颗胖脑袋,就像要把脖子甩掉似的,扑咚一声,往下掉一掉。再一笑,又是扑咚一声,再往下掉一掉。


  我扭过头,轻声的骂了句粗话,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情。

  “看到那女人了吧。”我指着街对面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她正背着一只大包,面色略显憔悴的快步走着。“看到了吧。”我再次指了指她,突然冒了这么一句。

  他们都愣住了。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我。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她的年龄,身高,体重,鞋码,以及三围。”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其中阿强的张得最大。

  我说得慢悠悠的:

  “37岁,嗯,体重55公斤,身高一米六三,穿三十八码的鞋,戴75C的胸罩。”

  阿强第一个反应过来。脖子很快就归位了,而且还伸得特别长,像是要从街的这一边,一直伸到那一边去。

  “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不信?不信你自己上去问问!”我嘴里叼着烟,说得理直气壮的。

  正说着,那背包的女人很快在街角上拐了弯,不见了。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阿强显然有点不过瘾,急吼吼的说道。

  “行,再来一个就再来一个。”我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着,观察着合适的猎物。

  那天,我在街上一共说出了三个女人的隐秘数字。天热,她们穿得都挺单薄的。两个穿着连衣裙,还有一个上身穿了件小背心,领口开得很低,下面则是一条牛仔的西装短裤。腿型倒是长得不错,不是仙鹤,起码也像小鹿,直直的立在那儿。我看得挺仔细的,其中一个穿连衣裙的,里面好像连胸罩都没戴,一晃一晃的,相当不雅观。但我那几个哥们都显得特别兴奋。这无疑是一种新鲜而好玩的游戏。还挺刺激的。他们不断向我打听:

  “从哪儿学来的这一手呀。”“日本有这方面的培训吗?”“你认识她呀?”

  我当然一概不说。一概都不回答。眯眯的笑着,摆点谱。这样一来,他们就更来劲了。

  当然,说归说,真实度还是存在可以质疑的地方。但问题在于,没人敢上去核实一下。就连阿强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那是要吃耳光的。”阿强说。

  不过到了后来,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检验的方式。不是要去餐厅嘛,不是要去见那个什么金斯基嘛。

  “过会儿,你就说说金斯基的吧。”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到餐厅的时候,大约是晚上九点钟。

  这是个有点尴尬的时段。前一批用晚餐的人基本上已经吃完了,而真正的夜宵还没开始。不过阿强告诉我说,金斯基她们要表演两场,晚餐的时候一场,夜宵的时候还有一场。

  “不着急,不着急。”他一再的说道。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谁急呢,你才急呢,就凭那个骚娘们?她也配?”当然,这只是我想说的话。后来我还是忍住了。没说。

  还没走到餐厅门口,隔了老远,我们就看到一个细高个子蹲在台阶那儿,嘴里“噢噢”的叫着。老狼一样。旁边还站了两个人。一个小伙子正用力拍打他的背。另一个则要年长些,他不断的长吁短叹着。只要细高个子“噢噢”叫两声,他就接着叹几下气,就像在说:

  “我是凶手,我才是凶手。”

  就在我走上台阶,快要跨进餐厅大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个女孩子从我后面飞快的奔了上来。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窜出来的,跑得飞快,并且还冒冒失失的撞了我一下。她明显是在赶时间,直喘粗气。先是踩到了一个哥们的脚,接着又撞在了我的肩上。小妞力气还真不小。弄得我一个踉跄,向前冲了一步。

  “没长眼睛呵!”我那哥们立刻就骂了起来。

  我倒是没说什么,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小偷!”或者“打劫!”

  还记得陈喜儿的那本日记吗?那本日记里有这样一段:“1990年3月,在神户街头被一黑人抢劫。”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一堵黑墙从后面风一样的刮上来,又风一样的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这是桩劫财劫神的事情。对,不是色,而是神。财是肯定劫跑了。人也给吓得不轻。魂魄飞散,讲的就是这个。这可是江湖高手才能做的。所以到了后来,只要有人用高速度碰我的身体,我的头一个反应,不是小偷,就是抢劫。

  为了保持些体面,当时我没喊出声来。没喊出声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在眼梢里隐约瞥到了一点──

  那小妞细长的个子,挺秀气的。虽然只是背影,但我还是能确认那是个秀气的女孩。她身上穿了一件奶白色的T恤,深蓝仔裤,后脑勺那儿扎了个马尾,绑得挺高。一晃一晃的┄┄

  “嘿!”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但那肯定不是抓小偷或者抓强盗的声音。

  “嘿──”

  这声音有点类似于打招呼、想引起人注意、也许还有其它的什么,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她听到了。脚步放慢了些。突然,她猛的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还做了个鬼脸:

  “对不起,真对不起了!”她大声的说道。

  然后,她就又抬起那双修长的细腿,朝店堂里跑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那天阿强预先订了座位。离舞台非常近。我们全都坐下以后,阿强又神秘兮兮的凑到我的耳朵根上,叽咕了几句。周围乱哄哄的,他的话我没听全,但大致的意思懂了,无非就是“连汗毛孔就能看清楚”之类。

  我仰起脸,哈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挺刺耳的,听上去,很像一个色鬼的笑声。但心里我是不屑的。我觉得,自己或许还真是个好色的男人,但我的好色,和阿强的肯定不一样。我对女人的汗毛孔之类不感兴趣。想想看,一个男人,一个光着屁股、趴在窗台上看了那么长时间女人的男人。对于他来说,汗毛孔能算什么!汗毛孔能算个屁!难道汗毛孔里能冒出绿芽芽来?难道汗毛孔里能长出白色的雾气来?或者还是能湿润润的,滴得出泪水来?

  我估计那个叫什么金斯基的,她的汗毛孔里就什么都长不出来。所以对于我来说,就只能算是放屁,就只能算是臭狗屎。

  不过,进了餐厅以后,我倒是一直在东张西望。店堂里还有零星的几桌客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其中有一桌好像还在行着酒令。

  “路见不平一声吼,你不喝酒谁喝酒?”

  一个粗壮的大汉,脸红脖子粗的,在那里哇啦哇啦的叫。非但脸红,脖子粗,就连脖子、以及脖子以下暴露在外面的部分,也都红得像母猴的屁股。这家伙手里拿着酒杯,一个劲的在劝酒。他的对面,东倒西歪的站着一个矮个子。矮个子脸倒是不红,反而煞白煞白的。他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住了。但看来脑子还是清醒的,因为他总是重复着说同一句话:

  “万水千山总是情,少喝一杯行不行?”

  整个的场面特别滑稽。

  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那个女孩子。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她跑得那么急,所以我估计她是进来找人的。要么就是赶饭局,迟到了。但是我在餐厅里并没有发现她。开始时我还怀疑她是不是进了哪一个包厢。我把一个服务生叫了过来,低声问他:

  “包厢里还有人吗?”

  他滴溜溜的去跑了一圈。带了一种劣质酒精的兴奋度,兴高采烈的回答我说:

  “没有啦,全在这儿啦!”

  我就把他赶到了阿强那边,又把手里的菜单扔给阿强:“你点菜吧,爱吃什么点什么。”然后,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猛抽了几口。突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起来。这样闷坐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到口袋里的钱包那儿,捏了一下。

  在钱包的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半身照。从“蛙人六号”包里掉出来的那张。一个穿白色T恤、深蓝仔裤的女孩子,正站在一条闹哄哄的大街上,使劲的朝着镜头摆手。这是一张我看过很多遍的照片。我发现,至少有两个小细节,可以说明这是个快乐明朗、同时也涉世不深的女孩子。

  头一个细节: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形状略微有些夸张。就像摄影师正在对她说:“七!”或者“茄子!”而她也高高兴兴的变换着嘴形。一会儿是“七!”一会儿是“茄子!”

  另一个细节:从照片上的光线来看,拍照的时候,正是中午一、二点钟。太阳直直的照着,街上来往的人也很多。我估计,在那样热闹的大街上,为了拍这张照片,一定进行了一些清场工作。“别过来,请让一下,拍照呢!”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又尖又细。还直直的竖着。就像丝绸里面挑了丝的部分。

  我和“星期五”呆在大鱼池里的时候,就不是这样。我们表演拥抱、接吻,还有其它的一些下流动作时,闪光灯也会“啪啪啪”直闪。但我除了潮乎乎、粘兮兮,以及那股难闻的骚味以外,没有任何其它的感受。我倒是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想起一句歌词:草原就是我的家。

  我认为这就是心态的问题,就是涉世未深或者涉世已深的问题。

  好了,话说回来。刚才,在餐厅门口见到那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子时,我就立刻想到了这张照片。她们出奇的相像。还不仅仅是白T恤,深蓝仔裤以及马尾辫的问题。穿白T恤、深蓝仔裤的姑娘,大街上随便抓抓,就是一大把。马尾辫也是到处晃来晃去的。这些都不稀奇。

  甚至,当她回头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的心猛跳了一阵。也是那种细细的眯眯眼。眼梢很长,直扫到后面的鬓角那儿去┄┄

  但这同样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她,我就觉得,她是那种拍照的时候,喜欢傻乎乎说“七”的人,还煞有其事的叫着:“让一让,拍照呢!”好像这种傻事会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当然,她不可能是照片里的那个人──“蛙人六号”的那位“阿庆嫂”。她看上去很小,可能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吧。用行话来说,还是一只“青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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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实是为了金斯基才去那个餐厅的。

  一路上大家都有些兴奋,不断的拿阿强开玩笑。阿强埋着头,只管吃吃的笑,弄得浑身的肥肉也都跟着在抖。碎肉屑都快要抖下来了。那天他穿了件圆领的套头衫,没领子的。他一笑,那颗胖脑袋,就像要把脖子甩掉似的,扑咚一声,往下掉一掉。再一笑,又是扑咚一声,再往下掉一掉。


  我扭过头,轻声的骂了句粗话,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情。

  “看到那女人了吧。”我指着街对面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她正背着一只大包,面色略显憔悴的快步走着。“看到了吧。”我再次指了指她,突然冒了这么一句。

  他们都愣住了。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我。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她的年龄,身高,体重,鞋码,以及三围。”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其中阿强的张得最大。

  我说得慢悠悠的:

  “37岁,嗯,体重55公斤,身高一米六三,穿三十八码的鞋,戴75C的胸罩。”

  阿强第一个反应过来。脖子很快就归位了,而且还伸得特别长,像是要从街的这一边,一直伸到那一边去。

  “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不信?不信你自己上去问问!”我嘴里叼着烟,说得理直气壮的。

  正说着,那背包的女人很快在街角上拐了弯,不见了。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阿强显然有点不过瘾,急吼吼的说道。

  “行,再来一个就再来一个。”我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着,观察着合适的猎物。

  那天,我在街上一共说出了三个女人的隐秘数字。天热,她们穿得都挺单薄的。两个穿着连衣裙,还有一个上身穿了件小背心,领口开得很低,下面则是一条牛仔的西装短裤。腿型倒是长得不错,不是仙鹤,起码也像小鹿,直直的立在那儿。我看得挺仔细的,其中一个穿连衣裙的,里面好像连胸罩都没戴,一晃一晃的,相当不雅观。但我那几个哥们都显得特别兴奋。这无疑是一种新鲜而好玩的游戏。还挺刺激的。他们不断向我打听:

  “从哪儿学来的这一手呀。”“日本有这方面的培训吗?”“你认识她呀?”

  我当然一概不说。一概都不回答。眯眯的笑着,摆点谱。这样一来,他们就更来劲了。

  当然,说归说,真实度还是存在可以质疑的地方。但问题在于,没人敢上去核实一下。就连阿强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那是要吃耳光的。”阿强说。

  不过到了后来,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检验的方式。不是要去餐厅嘛,不是要去见那个什么金斯基嘛。

  “过会儿,你就说说金斯基的吧。”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到餐厅的时候,大约是晚上九点钟。

  这是个有点尴尬的时段。前一批用晚餐的人基本上已经吃完了,而真正的夜宵还没开始。不过阿强告诉我说,金斯基她们要表演两场,晚餐的时候一场,夜宵的时候还有一场。

  “不着急,不着急。”他一再的说道。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谁急呢,你才急呢,就凭那个骚娘们?她也配?”当然,这只是我想说的话。后来我还是忍住了。没说。

  还没走到餐厅门口,隔了老远,我们就看到一个细高个子蹲在台阶那儿,嘴里“噢噢”的叫着。老狼一样。旁边还站了两个人。一个小伙子正用力拍打他的背。另一个则要年长些,他不断的长吁短叹着。只要细高个子“噢噢”叫两声,他就接着叹几下气,就像在说:

  “我是凶手,我才是凶手。”

  就在我走上台阶,快要跨进餐厅大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个女孩子从我后面飞快的奔了上来。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窜出来的,跑得飞快,并且还冒冒失失的撞了我一下。她明显是在赶时间,直喘粗气。先是踩到了一个哥们的脚,接着又撞在了我的肩上。小妞力气还真不小。弄得我一个踉跄,向前冲了一步。

  “没长眼睛呵!”我那哥们立刻就骂了起来。

  我倒是没说什么,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小偷!”或者“打劫!”

  还记得陈喜儿的那本日记吗?那本日记里有这样一段:“1990年3月,在神户街头被一黑人抢劫。”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一堵黑墙从后面风一样的刮上来,又风一样的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这是桩劫财劫神的事情。对,不是色,而是神。财是肯定劫跑了。人也给吓得不轻。魂魄飞散,讲的就是这个。这可是江湖高手才能做的。所以到了后来,只要有人用高速度碰我的身体,我的头一个反应,不是小偷,就是抢劫。

  为了保持些体面,当时我没喊出声来。没喊出声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在眼梢里隐约瞥到了一点──

  那小妞细长的个子,挺秀气的。虽然只是背影,但我还是能确认那是个秀气的女孩。她身上穿了一件奶白色的T恤,深蓝仔裤,后脑勺那儿扎了个马尾,绑得挺高。一晃一晃的┄┄

  “嘿!”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但那肯定不是抓小偷或者抓强盗的声音。

  “嘿──”

  这声音有点类似于打招呼、想引起人注意、也许还有其它的什么,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她听到了。脚步放慢了些。突然,她猛的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还做了个鬼脸:

  “对不起,真对不起了!”她大声的说道。

  然后,她就又抬起那双修长的细腿,朝店堂里跑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那天阿强预先订了座位。离舞台非常近。我们全都坐下以后,阿强又神秘兮兮的凑到我的耳朵根上,叽咕了几句。周围乱哄哄的,他的话我没听全,但大致的意思懂了,无非就是“连汗毛孔就能看清楚”之类。

  我仰起脸,哈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挺刺耳的,听上去,很像一个色鬼的笑声。但心里我是不屑的。我觉得,自己或许还真是个好色的男人,但我的好色,和阿强的肯定不一样。我对女人的汗毛孔之类不感兴趣。想想看,一个男人,一个光着屁股、趴在窗台上看了那么长时间女人的男人。对于他来说,汗毛孔能算什么!汗毛孔能算个屁!难道汗毛孔里能冒出绿芽芽来?难道汗毛孔里能长出白色的雾气来?或者还是能湿润润的,滴得出泪水来?

  我估计那个叫什么金斯基的,她的汗毛孔里就什么都长不出来。所以对于我来说,就只能算是放屁,就只能算是臭狗屎。

  不过,进了餐厅以后,我倒是一直在东张西望。店堂里还有零星的几桌客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其中有一桌好像还在行着酒令。

  “路见不平一声吼,你不喝酒谁喝酒?”

  一个粗壮的大汉,脸红脖子粗的,在那里哇啦哇啦的叫。非但脸红,脖子粗,就连脖子、以及脖子以下暴露在外面的部分,也都红得像母猴的屁股。这家伙手里拿着酒杯,一个劲的在劝酒。他的对面,东倒西歪的站着一个矮个子。矮个子脸倒是不红,反而煞白煞白的。他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住了。但看来脑子还是清醒的,因为他总是重复着说同一句话:

  “万水千山总是情,少喝一杯行不行?”

  整个的场面特别滑稽。

  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那个女孩子。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她跑得那么急,所以我估计她是进来找人的。要么就是赶饭局,迟到了。但是我在餐厅里并没有发现她。开始时我还怀疑她是不是进了哪一个包厢。我把一个服务生叫了过来,低声问他:

  “包厢里还有人吗?”

  他滴溜溜的去跑了一圈。带了一种劣质酒精的兴奋度,兴高采烈的回答我说:

  “没有啦,全在这儿啦!”

  我就把他赶到了阿强那边,又把手里的菜单扔给阿强:“你点菜吧,爱吃什么点什么。”然后,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猛抽了几口。突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起来。这样闷坐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到口袋里的钱包那儿,捏了一下。

  在钱包的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半身照。从“蛙人六号”包里掉出来的那张。一个穿白色T恤、深蓝仔裤的女孩子,正站在一条闹哄哄的大街上,使劲的朝着镜头摆手。这是一张我看过很多遍的照片。我发现,至少有两个小细节,可以说明这是个快乐明朗、同时也涉世不深的女孩子。

  头一个细节: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形状略微有些夸张。就像摄影师正在对她说:“七!”或者“茄子!”而她也高高兴兴的变换着嘴形。一会儿是“七!”一会儿是“茄子!”

  另一个细节:从照片上的光线来看,拍照的时候,正是中午一、二点钟。太阳直直的照着,街上来往的人也很多。我估计,在那样热闹的大街上,为了拍这张照片,一定进行了一些清场工作。“别过来,请让一下,拍照呢!”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又尖又细。还直直的竖着。就像丝绸里面挑了丝的部分。

  我和“星期五”呆在大鱼池里的时候,就不是这样。我们表演拥抱、接吻,还有其它的一些下流动作时,闪光灯也会“啪啪啪”直闪。但我除了潮乎乎、粘兮兮,以及那股难闻的骚味以外,没有任何其它的感受。我倒是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想起一句歌词:草原就是我的家。

  我认为这就是心态的问题,就是涉世未深或者涉世已深的问题。

  好了,话说回来。刚才,在餐厅门口见到那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子时,我就立刻想到了这张照片。她们出奇的相像。还不仅仅是白T恤,深蓝仔裤以及马尾辫的问题。穿白T恤、深蓝仔裤的姑娘,大街上随便抓抓,就是一大把。马尾辫也是到处晃来晃去的。这些都不稀奇。

  甚至,当她回头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的心猛跳了一阵。也是那种细细的眯眯眼。眼梢很长,直扫到后面的鬓角那儿去┄┄

  但这同样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她,我就觉得,她是那种拍照的时候,喜欢傻乎乎说“七”的人,还煞有其事的叫着:“让一让,拍照呢!”好像这种傻事会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当然,她不可能是照片里的那个人──“蛙人六号”的那位“阿庆嫂”。她看上去很小,可能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吧。用行话来说,还是一只“青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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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多分钟过后,阿强带了一个女人过来。

  阿强的鼻根那儿有点发红,还一抽一抽的。样子特别古怪。他们走近的时候,我听到身边一阵嗡嗡声。蜜蜂似的。

  其实,我们来这儿以前,已经喝了好些啤酒。有两个哥们已经当场捉过兔子了。这帮家  
伙,现在都有些惊讶于我的酒量。说我今非昔比。好像老也喝不醉的样子。

  “怎么喝都喝不死你!”他们的眼睛里冒着血丝,歪里八叽的对我说。

  我不理这些。在餐厅里坐定了,阿强点完菜,我就又开始叫酒喝。其实也不用我叫,一个啤酒小姐早就屁颠颠的跟上来了。

  “先生来点啤酒吧。”特别细的声音。就像母猫叫春。

  我根本就没拿正眼瞧她。“啤酒!啤酒!”我说。

  “我要矿泉水。”有个声音冒了出来,是其中一个刚才捉过兔子的哥们。

  我立刻就火了:

  “矿泉水?不行!今天全都得喝酒!”

  “我胃不好,现在还疼┄┄”他的声音虚汪汪的。隔着半个桌子,他有点可怜巴巴的看着我。他的眼睛,连同他那只受伤的胃。

  要是平时,不喝也就不喝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要喝软饮料,那就喝软饮料去。我顶多也就嘲笑他几声。也就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的火气特别大。那些肝火呀,腾腾腾直往上升。我忽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几乎就像叫了:

  “胃疼?胃疼你呆在家里呵,胃疼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喝点啤酒就能喝死你呀!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喝,你就给我滚出去!”

  大家都愣住了。

  就像电影里的定格镜头。大约有那么一两秒钟,餐厅里静极了。是深海里的那种寂静。一条小鱼游过去,也会是层层巨浪。我看到那个胃疼的家伙脸都气白了,嘴唇直发抖。眼神也不对劲了。当时我就做好准备,他要是冲过来,我就拿起手边的啤酒瓶砸。那时我觉得自己浑身是劲,特别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要么是打人,要么是喝酒,要么就是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就在这个时候,阿强带着那个女人过来了。

  我一看到阿强兴奋得不断抽动的鼻根,听到耳朵旁边一阵嗡嗡嗡、呜呜呜的声音,再看到那女人身上少得可怜的衣服,我就明白她是谁了。

  “怎么你穿了泳装就上来了?没钱买衣服呀!” 她才走近,在我跟前还没站定呢,我就来了个下马威。

  金斯基到底是聪明人,听出了我语气里的火药味,愣了一下。平时给那些色迷迷的男人捧惯了,肯定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招。但毕竟还是见过世面的。很沉着。

  “是呵,这不就等着大哥给买嘛!”

  她确实挺丰满的,说话的时候,包在布料里的身体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就像要朝我扑过来似的。

  我本来想说:“你那么肥,那要浪费多少布。”但觉得可能太流氓了,太损了点。话到嘴边,滑溜了一下,还是咽回去了。我随手拖了张椅子,让她在我身边坐下。然后,就像一个标准的坏男人会做的那样,嘴里叼了烟,歪着脑袋看她。

  “老家是哪里?”

  她说了个城市的名字。

  “会游泳吗?”我又问。

  她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她一定是吃不大准,这问题究竟是暗藏机关呢,开玩笑?或者干脆就是个恶作剧。所以她没有马上回答。

  “想什么想!就是问你,会游泳吗?”我一脸的不耐烦,怎么都克制不住。谁让她这个时候过来,也就活该她倒霉了。

  “会。”

  “会喝酒吗?”我一肚子的坏水,这个时候全都上来了。我拿过一只酒杯,哗哗哗倒满了。啪的一下,放在她的面前。

  “喝!”我说。

  还真是,她拿起杯子,仰着头,三两口就下去了。我又拿过一只杯子,哗哗哗倒满,放在她面前。

  “再喝!”

  这下阿强可能有点看不过去了。腻腻歪歪的挨了过来。这个没血性的东西,一下子就给我骂了回去。我说你过来干什么?没喝够?没喝够就先把这杯喝下去!他光是笑,当然没喝,嘴里还叽哩咕噜的:

  “你先说说那个,先说说那个。”

  他这一讲,倒是提醒了我。我三眼两眼的打量了金斯基一下,接着就报出了一堆数字。

  旁边的几个弟兄没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阿强也开始兴高采烈起来,身上的碎肉屑又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的。就连那个胃疼的家伙,脸上的肌肉也像给推拿过似的,渐渐松驰了下来。

  只有那个金斯基没闹明白。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回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样一来,我们就更乐了。什么叫只缘身在此山中,这就叫只缘身在此山中呵。

  那天跳舞的时候金斯基没上去,她还是给我灌醉了,趴在桌子上起不来。后来就给阿强他们架到后台去了。

  因为少了一个人,跳舞时的队形也就相应进行了一些调整。她们原来是六个人,现在变成了五个。变成五个以后,还是排成两排。前排三个人,后排两个人。这种队形的安排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

  在前排的三个人里面,肯定有一个人,原先她是站在后排的。而现在,因为金斯基的缺席,她才从后排换到了前排。

  我挨个的打量她们。三个里面,有两个有点像小型的金斯基,至于另外那个──

  我仔细的盯着她看。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细长的眯眯眼,眼梢很长。虽然化了浓妆,显得老气了很多,但眼部的阴影、连同眼梢直扫到后面的鬓角那儿去┄┄

  “怎么了?看上啦?”他们拿我开玩笑。

  我没说话,嘿的一笑。

  “看上哪个啦?当中那个吗?”

  阿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这小子,说到女人的时候就像苍蝇,但真要他挺身而出了,整个就是一条滑溜溜的鱼。还是菜市场里削价时的那种鱼。当然不是“辛巴”,连“星期五”都不是。

  有几个瞬间,我几乎认定,那个排在前排的女孩子,就是刚才在餐厅门口看到的那个小妞。就是她!肯定就是!但紧跟着,我突然又怀疑起来。突然又觉得不像,并且是完全不像。

  但不管怎样,这个女孩子──我也说不好,不知道应该叫她女孩,还是女人,反正,她确实是有那么点特别的地方。比如说,她跳舞的时候,不管是有点脏的、挑逗的、不太入流的舞,她都那样笑盈盈的。这就有点意思了:羞涩,甜蜜,微微的紧张。好像还有点享受呢。

  瞧,她就那样,一摆头,一扭腰。再伸出一个食指,向着你──那样轻轻一勾。

  “哇!”

  “哇──”

  我一听就知道是阿强的声音。叫得跟猪似的。我低声的骂了句:“放屁!”他没听见。但没一会儿又叫了,特别的离谱。我就又骂了句:“臭狗屎。”这回被他听见了,听是听见了,可是没有听清。

  “什么?你说什么呢?”他用一种类似于鼓点的声音大声问道。眼睛发光,亢奋不已。

  我记得那是最后第二个舞。节奏很快的。跳到第二、三分钟的时候,小妞身上那条搭扣式的高衩长裙不知是没系牢,还是松了,突然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噢!”马上就有人哄了起来。

  那时我正低头和身边一个哥们说话。听到叫声,连忙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那小妞从地上捡起那条长裙,轻轻巧巧往身上一穿。在夸张的灯光下面,她又密又长的睫毛扑哧哧一闪。精灵似的。紧接着,就像小孩子犯了错以后通常会做的那样,俏皮而轻灵的吐了吐舌头。

  样子特别无邪。

  我正在抽烟。一截很长的烟灰掉了下来。我一点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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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肖元元吃饭那天,她迟到了十分钟。

  那个跳舞的小妞叫肖元元。后来阿强告诉我的时候,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肖─元─元。


  没什么太大的不妥。是个邻家小女孩的名字。穿着连衣裙,湖蓝色,大裙摆。旁边明明没什么竹篱笆嘛,也要做出个斜靠在竹篱笆上的姿式。扭着小腰,还朝你挥手。在我青少年时代,要是做梦,就经常会梦到这种女孩子。有人说我的思想觉悟有点问题。我也承认。但那时我只能看到裤管里能藏小母鸡的小妞。所以才会做这种梦。我认为这也没什么不妥的。有一次,我还和她们中间的一个开玩笑。

  我说:“你的裤脚管真大,能放一只小母鸡。”

  她一本正经的,没理我。还白了我一眼。

  “你应该穿裙子,那样就能藏老母鸡了。”

  那女生长得还蛮好的。眼珠黑,眼白白,就是样子有点凶。那次她一脸严肃、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请你态度端正点!”

  我的态度没因为她的这句话就端正起来。因为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并且还梦到了她。她的模样倒没变,还是眼珠黑,眼白白,样子有点凶。但在我的梦里,她穿了一条比蓝色还要蓝的裙子。嗯,比蓝还要蓝。而且那裙摆大得,非但能装下小母鸡,以及小母鸡的妈妈老母鸡,我估计,甚至还能把老母鸡的妈妈也一同装进去。

  她就穿着那条裙子,在我前面一扭一扭的走。

  真是怪事,她那样一走,细长细长的两条腿一迈开,就有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从她的小腿那儿冒了出来。她走得快,雾气就变浓;她走得慢,雾气就变淡。就像变戏法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街边等肖元元。在她迟迟未到的那十分钟里,我突然就莫名其妙的想起了这个梦。想得有点恍恍惚惚的。后来,远远的,我看见她在街拐角那儿冒了个头。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

  正好是下班高峰时间,好几辆车从她面前开过,唰唰唰的。她穿马路时那种不要命的样子,连我都替她捏了把汗。

  她的打扮有点让我吃惊。

  一条黑色超短裙,长度基本适合三等酒吧的女服务生。唔,下摆那儿还有点抽丝。一打眼,我就知道那是一种劣质的丝绸面料。不透气,在灯光下面直打闪。穿在身上还很闷。她的脚上穿了双高跟鞋。黑色,闪光,鞋跟足有四寸。螺丝钉似的。还有她背着的包。大拇指粗细的金色包链──

  我非常失望。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没掩饰好。所以,肖元元看了我一眼,刚才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也没有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垂着头,不知所措的说道。

  整个的吃饭过程中,我几乎一直在开小差。

  我发现自己做了件错事。是的,肖元元确实就是那个在餐厅门口冒冒失失撞了我的女孩子,她穿着白T恤,蓝仔裤,脑袋后面扎着马尾。肖元元同样也就是那个跳舞跳得让我心动的小妞。但事情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错了。就是错了。 而且一错百错。

  开始的时候,我站在街边等她。恍恍惚惚的,硬是觉得肖元元穿过马路,朝我走来的时候,她的小腿那儿也会一阵一阵的冒出雾气来。

  当时我设想了很多情境。

  第一种。肖元元还是穿着白T恤,蓝仔裤。这是种没什么创意的想法。我知道。但没创意的想法,往往倒是有安全感的。

  第二种。肖元元穿了条漂亮的裙子。关于这条裙子,我认为它有可能是这样两种颜色:蓝色,或者鹅黄色。裙摆呢,即便不能把祖孙三代的母鸡全都装进去,也是那种宽宽大大的裙摆。她就穿着那样的裙子,走几步,腾的跳一下。再走几步,又腾的跳一下,去抓旁边树上的叶子。

  第三种情形,我知道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第三种情形里,肖元元,就是一团雾气。

  天地良心,就算我的这几个设想全都落空,我也完全没想到,肖元元会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很明显,今天的肖元元想扮演一个成熟女人——她自以为是的那种。她穿着那种女人的衣服,摆出那种女人的姿式。这很方便,只要拿出平时台上那套——

  她每天看在眼皮底下的,金斯基那套,就行了。

  她穿的裙子非但短,而且窄,所以走路的时候,我估计她就会有点问题。怪不得呢,她从马路对面奔过来的时候,踩着一种奇怪的小碎步。扭扭捏捏的,连磕带碰,活像我在日本时的那个房东老太太!

  她迈不开腿,只要我一走快,她立刻就窘迫起来了。她心里急,额头渗出汗来,把脸上化的浓妆弄得花里胡哨的。我呢,心里不开心,也顾不上照顾她了,脚下的步子也没个数。开始时她还想法跟着,后来实在跟不上了,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嗳,你能走慢点吗?”

  因为累和迷茫,我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眯得很厉害,还一声连着一声的喘气。特别像那种被伤害的小动物。我的心里又忍不住一动。心里这一动,脚里不由自主的就慢了下来。但真要是慢下步子,和她一起走呢。还没走几步,她突然又神气起来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竟然还学着金斯基的样子,像模像样的扭起屁股来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阴沉着脸给她面色看。她想错了,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是一个样──

  他们喜欢的都是金斯基那样的女人。

  是呵,从始至终,她都努力的扮演着金斯基。或许,她认为恰恰是这样,才能得到我的欢心?

  瞧她那个样子!后来,我们稍微喝了点红酒,气氛略有活跃后,她的风骚劲就来了。她甚至还故意说了几句脏话。

  我抽着烟。沉默着。然后又抬头看她。

  “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约过了半秒钟,她低下头,下意识的看了自己一眼。她低头的时候,耳垂那儿很明显的泛出红来。她的情绪又一次受到了打击,在这样的情况下,风骚便有点难以为继。

  “昨天你也这样穿吗?”

  我非常冷静的把烟灰弹到烟缸里去,然后,又非常冷静的看着她。

  在我的注视下,她慌乱了起来。先是拿着酒杯的手,腰肢,手臂。接下来是腿,膝,脚尖,脚背,脚后跟。最后是穿着劣质丝绸的整个身体。

  “没有┄┄昨天,昨天我穿了牛仔裤”。

  “牛仔裤?什么颜色的?”

  “藏青色。”

  “我倒觉得牛仔裤对你很合适。藏青色也是。”

  “是嘛?”

  她的手在很短的裙摆那儿使劲揉搓起来。好像经过这番动作,那条难看得要命的黑裙,立刻就会变成牛仔裤似的。

  “别揉!会弄皱的!”我声音不大,但样子肯定有点凶巴巴的。她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我。这样一来,我的心就又软了。我说:“不过,我小的时候,倒老是希望班里的女生穿很短的裙子。裙摆很大,里面能塞上一只小母鸡。”

  她听出了我话里和解的成份。身体略微放松了一点。我说到小母鸡的时候,她还很好听的咯咯笑了两声。

  就在这时,我突然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凑得离她近了些,气咻咻的说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有点诧异,也有点兴奋。

  “我知道,你的裙子里一定藏不了母鸡。那么,里面穿的是什么呢?”

  我直勾勾的盯着她看。公鸡看母鸡的时候一定就是那样的。我就是那种阵势,就是公鸡看母鸡的阵势。

  她的脸色猛的一变。然后,她一定是迟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拐了个弯,她突然摆出一种见多识广的姿态,就像──就像一只经常被公鸡看的母鸡那样,“那就看吧,看吧看吧。”她还像金斯基一样的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是那样刺耳,弄得我们旁边一桌的客人,也好奇的朝这儿看了过来。

  这个小骚货!

  她略有点酒意了。脸红扑扑的,样子很可爱。但金斯基的灵魂附着在她身上。

  我真的犹豫了起来。说真的,原先我打算吃完饭后,就带她回家。是的,我有那样的念头。但是,我可不想带一个金斯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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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度八达十大水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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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2-11 20:15 |只看该作者
后来,我还是带着肖元元回了家。

  那天我们一共喝了两瓶红酒。我喝了一瓶多,肖元元不管怎样也有大半瓶的样子。她倒是没醉,就是显得有点兴奋。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了很多话。后来,我带着她上出租车的时候,她倒是问了一句。她眨巴着眼睛问我:“去哪儿呀?” 我没说话,手里用了点劲。呼的一下,她像弹簧一样就弹到后座上去了。


  车子开得很快,很容易让坐车的人产生错觉:这是一辆具有犯罪动机的车。大约两三分钟过后,肖元元似乎也有些不安了。

  “这是去哪儿呀?”

  车窗全都开着。呼拉拉的风声。肖元元的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根白色的细线,在夜空里飘着。恍惚得很。

  天地良心,我还真没想要和肖元元上床这种事情。倒也不是完全不想。我在街边等她的时候倒是隐约想过。但那时我认为,肖元元会像一团雾气。而和一团雾气上床,在身体和心理上,都会缺乏一些切实可行的依据。所以说,后来,一个带有重金属质感的肖元元──

  她,她的叮当作响的金色包链,连同螺丝钉似的鞋跟,当它们一起来到我面前时,我真的有种云开雾散的感觉。

  云开雾散,一个跟头就从云端掉了下来:

  这是个女人。我很容易就能把她弄上床去。但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的。有什么地方错了。如果我把一个“很容易弄上床去的女人”弄上床去,这便违背了我的初衷。这完全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我在出租车上沉默了很久。我甚至没和肖元元一起坐在后排。我把她像弹簧一样扔进车后,就打开了前门,坐了进去。事情变得乱七八糟的,足足有半分多钟,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司机说。

  是先把肖元元送回去?把她带回家?或者,干脆就像一个火爆脾气的人会做的,在一个嘹亮刺耳的刹车过后,大叫一声:

  “下去!”

  真正的问题是,我的心情突然变得糟糕透了。在我所有的预期中,这几乎就是最糟糕的一种。我想,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每一次,只要我觉得自己的心特别软,软得自己感到很舒服,软得觉得自己崇高、有善待别人的欲望、觉得雾气升腾时,总会一下子就从天上摔下来。重重的摔下来。

  就像一条鱼,被人从水里扔到岸上那样。

  “这是什么呀?”

  在我的房间里,肖元元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时兴奋的冲我叫着。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我回国以后买的二手房。原来的房主没装修过,我买下后,也只是简单添置了些日常用品。一间连通阳台的屋子做卧室,地上铺着床垫,临墙放了一圈沙发。沙发的旁边则是矮柜、桌子之类的东西。另一间还空着,只是中间放了一张大床。

  肖元元在我的房间里粗略参观一下后,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是一个人住吗?

  “是。”

  “那你怎么会有两张床呀?”

  “没有,就一张床。”

  “不,我是说,怎么会有一张床,又有一张床垫。”

  我没好气的回答她:“那可不,还是一张床。”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脸色,不说话了。

  我给她削了只萍果,又倒了饮料。她很快的就把萍果吃了。然后,咕噜咕噜的,一杯可乐也一下子没有了。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身上那股兴奋劲一直没有过去,在我房间里看这看那的,刚才还在沙发上坐着,隔一会儿,又跑到桌子那儿东张西望去了。

  她的眼光突然被桌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她凑了过去,仔细看着。

  那是一只火焰贝的标本。离开日本前,我在海洋馆的礼品陈列部买的。不大,也就是半个手掌那样大小。两片贝壳张得很开,露出里面火红色的膜,以及贝壳深处的闪光。幽蓝幽蓝的。

  “这是什么呀?”这回她是真好奇,询问的声音反倒小了下来。小心翼翼的。透着股孩子气。

  “贝壳。”

  “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贝壳呀?”

  她的手小心的摸了上去,正好放在透着蓝光的那个地方。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片蓝光,就像水一样,正从她的手指上淌了过去。哗拉哗拉的水声。

  “这是种热带动物。”我说。

  “非洲?你到非洲去过吗?”

  “它和非洲没什么关系。它长在菲律宾,菲律宾的海里。”

  她又追问了几句,见我不回答她,也就作罢了。她把那只火焰贝放在手心里左看右看,玩了会儿,又把它很当心的放回桌子上去。然后,她嚷了几句“真热呀!”“可能要下雨了呀!”就跑到外面阳台上去了。

  她趴在栏杆上,翘着屁股。阳台上风还挺大的,把她的短裙吹得紧贴着身体。一只屁股的形状,活生生的就给勾勒出来了。

  从后面看,线条真是特别的好。

  我突然又有点心动了。也不知道是她翘着屁股的样子,或者还是她那只翘着的屁股本身──我走过去,想从背后抱住她。

  我和她磨了很长时间。

  我先是亲了她的嘴唇。冷冰冰的,但很软。很软我是想到的,但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却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说真的,有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我无可救药的又想起了“星期五”的那张鱼嘴。潮乎乎的,发粘的,还有股难闻骚味的鱼嘴。

  “狗鼻子。”恍然之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怪,几乎不像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她竟然听到了。不过,她闭着的眼睛并没有睁开。她就那样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

  后来,我很快就放弃了她的嘴唇。我搂着她,半抱半拉的,把她弄到了沙发那儿。她也就是扭捏了那么几下。她扭捏的时候,脚上那双螺丝钉一样的鞋子,给踢到了很远的地方。头发老早就是乱七八糟的了,搭拉在脸上。裙子后面的拉链呢,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白白嫩嫩的皮肤┄┄

  我像推磨一样,在她身上忙活了半天。她也没有特别顽强的反抗,但有一点是相当明确的:她就是不让我有进一步的动作。死也不让。

  这倒是我没有料到的。

  弄到后来,我们两个人的动作,看上去一半像亲热,还有一半倒像打架。就这样你来我去,敌进我退了一段时间,她终于也累了。在我进攻的间歇时间里,她靠在沙发上,使劲的喘着粗气。

  她也不说话,歪在那儿,有点可怜巴巴的看着我。就那样看了一会儿,那些进入她身体里的红酒开始起作用了。她的眼光越来越迷离。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从里面飘了出来。飘出来,然后在她身体四周散开来。再散开来。直到最后,她就像一头被抽掉了骨头的动物。轰的一下,骨架全散了。光剩下来一堆皮肉,软软的瘫了下来。

  她整个的倒在了沙发上,打起了瞌睡。甚至,我还听到她发出了几声轻微的鼾声。

  她的裙子实在是太短了。裙子短,沙发又是那样的软。她穿着那样短的裙子,躺在那样软的沙发上,人整个的陷了进去。

  并且露出了里面内裤的一角。

  那是条淡蓝色的内裤。淡蓝色底,上面镶着几朵小白花。文文静静的小内裤,就像小时候那个邻家女孩,就像她穿着的连衣裙上裁下来的一片。但是,连接这条内裤的,却是一双黑色吊袜带──电影里那些坏女人常穿的那种。

  她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显得比跳舞时小多了。她身上那些重金属装备,已经流落在屋子的几个角落里。叮铃铛啷的。脸上的妆也早已化得一塌糊涂,一层一层的出汗。先是因为热。接下来是因为和我亲热。再后来则是因为着急。那种大规模的出汗,使她的脸变得就像一只被猫舔过的盆子。腻腻乎乎的。完全不成个样子。

  我拿了块毛巾,替她擦了擦。她的身体动了动,鼻孔里还发出了哼哼声。但并没有醒。又过了会儿,她侧过些身子,一只手压在下巴那儿。夜有些深了,夜风从阳台那里吹进来。或许因为有点凉,她的身体蜷了起来。更小了。

  我从床上拿了条小被单,盖在她身上。然后又拖了张椅子,就坐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吧,应该也就是十来分钟。她突然醒了过来。可能是窗外的风。可能是城市里早已没有的鸟叫声。她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你不要过来!”

  就像恐怖片里的女主角,她突然大叫一声。紧接着,就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柔肠寸断,撕心裂肺,鼻涕都流出来啦。她一边哭,一边随手乱抓东西。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什么床单呵,纸巾呵,我扔在那儿的脏衣服呵,抓住了就往脸上擦。

  说真的,她哭起来的样子真不好看。可真不好看呵。
你这么吊,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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