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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去不来,何损何增,韦小宝
我一贯的看法是,金庸写得最好的,就是《鹿鼎记》。《鹿鼎记》以下,依次是《天龙八部》、《笑傲江湖》、《倚天屠龙记》。所以,金庸写完《鹿鼎记》就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了。因为不可能写出更好的作品来了。所以,智珠在握如金庸者,自然和他所推崇的范蠡一样,选择激流勇退。
《鹿鼎记》这部书,好就好在写了韦小宝这么个人物。当年租书看时,《鹿鼎记》是最后看的一部。这之前看的是《天龙八部》,看得热血沸腾,所以对《鹿鼎记》也寄予类似于《天龙八部》的热望。特别是第一回就出现了“为人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的陈总舵主,更吊起了我的胃口,以为小白龙韦小宝也会像段誉一样因缘际会而后终成一代高手。随着情节的进展,因缘倒是际会了,不算那个教他假武功的海大富,陈近南、九难、洪教主等顶尖高手都成了他的师父,但是,韦爵爷他无心向学。他喜的是做老千,想的是开丽春院,他傍的是皇帝这个天下最大的款和腕,所有这一切,都只为那白花花的银子,轻飘飘的银票。不错,他爱的是个钱字。而此前金庸笔底的人物不管好人坏人,一律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从不考虑钱的问题。说实话,当年初读《鹿鼎记》,我确实有些失望。呵呵,那时我涉世不深啊。后来,我逐渐地越来越喜欢《鹿鼎记》了。《鹿鼎记》和《倚天屠龙记》成了我读的次数最多的书:读《倚天》是因为爱赵敏;读《鹿鼎》则是一种难言的快乐和辛酸。我逐渐明白,没有阅历的人是不会读得通《鹿鼎记》的。而读通了《鹿鼎记》,则世上无难事矣。
金庸在《鹿鼎记》的后记中说道,很多人因为韦小宝的德性而不喜欢《鹿鼎记》,甚至于认为这书不是金庸写的。“武侠小说的读者习惯于将自己代入书中的英雄,然而韦小宝是不能代入的。在这方面,剥夺了某些读者的若干乐趣,我感到抱歉。”然后他又为韦小宝也为他自己做了一些辩解。其中比较有趣的一句是:“韦小宝与之发生性关系的女性(诸公,这句有点别扭,不太通,是个病句),并没有贾宝玉那么多,至少,韦小宝不像贾宝玉那样搞同性恋,既有秦钟,又有蒋玉涵。鲁迅写阿Q,并不是鼓吹精神胜利。”比较语重心长的一句话是:“韦小宝重视义气,那是好的品德,至于其余的各种行为,千万不要学。”金庸的这些话,有些含含糊糊,欲言又止,迫于时评,好歹得说几句,但又不想说破微言大义,也不想把话挑得太明。这是很符合金庸的中庸之道的。
但不把话挑明就会说不清一些道道,不得已,在下只好在这里替金庸把话挑明。韦小宝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是一个首要的问题。韦小宝,他是一个靠本能生存的人,靠本能生存是最基本也最有效的生存之道,他的本能非常好,总能左右逢源,逢凶化吉;他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他的生活没有原则,但也可以理解为他能像水一样随物赋形;他是一个不识字、没有灵魂和思想的人,所以他没有痛苦,也没有读书人特有的不安、软弱、犹豫、彷徨和自我的搏斗,更没有读书人那种特有的无耻、阴暗和无聊;他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当然这是指理想主义的那种理想,陈近南或者切·格瓦拉那种理想,其实他有一个理想——开丽春院连锁店;他还是一个没有感情生活的人,当然阿珂可能曾让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爱上一个人的意味……最令人诧异的是:韦小宝是一个天然谙熟吴思先生总结出来的“潜规则”的人——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官。所以他做人很成功,做官也很成功,所以他在妓院、皇宫和江湖都能如鱼得水。他还留给我们一条宝贵的经验: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和任何人,都可以讨价还价,只要你愿意。
古龙和金庸,给我们留下了许多难忘的人物形象。但若论人性的真实,韦小宝当是古金第一人。他的贪婪、狡诈、自私、无耻,是我们生而为人所固有的;他所做的那些奴颜婢膝、曲意逢迎、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事,是我们常常要做的;而他的强颜欢笑和身不由己,更是我们几十年如一日的真实境遇。我猜想,金庸以韦小宝来金盆洗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想说的是,虽然他知道理想人格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因为已洞悉人性和历史的奥秘,因此决定向这奥秘低头——但这不是失败的低头,而是那种如流水般随物赋形的低头。所以,在《鹿鼎记》中,气宇轩昂出类拔萃如陈近南,雄才大略文治武功如康熙,都不如萎琐又无知的韦小宝那样左右逢源如鱼得水。这不是金庸写郭靖和石破天时那种简单的反智倾向,而是读通历史和人生后的庖丁解牛。最后,当韦小宝身处不可调和的两难境地时,他想通了一个惟一的破解之道:“老子不干了。”
不瞒诸位,这些年兄弟混迹江湖,每当碰上种种难题,就会想起韦小宝,并且学着用韦小宝的方式和态度来对付,结果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该低头时就低头,没有什么屈辱、压抑和郁闷,最多老子不干了。
活到如今,说实话,我已想得很明白:倘若做不成《天龙八部》中的无名老僧那样的人,我宁愿自己是《鹿鼎记》中的韦小宝。呵呵,尘土荣华,昔晦今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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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chhui 回复于:2003-08-27 19:33:35
后记:相忘于江湖
这个后记该从哪里写起呢?我想应该从万科周刊网站说起。2000年,因为和万科的单小海相识,开始定期获赠《万科周刊》。后来万科周刊办了网站,就常上去玩,主要在“经济人俱乐部”这个坛子(斑竹是大名鼎鼎的经济学四博士赵晓、钟伟、巴曙松和高辉清)潜水,偶尔也用“王怜花”这个ID发几个短帖。2001年4月,我女儿蔡花花出生,我开始在夜里练“尿布神功”,所以深夜还挂在坛子上。有一天夜里,突然看到钟斑竹的一个帖子,说是很想念“王怜花”,“哪怕一起谈谈古龙也好”。我一阵冲动,跟帖说我一直就想写一部《古金兵器谱》,既如此,马上就写了贴出——于是就开始写了。前十几篇都贴在“经济人俱乐部”,承蒙四斑竹及众大虾厚爱,人气颇旺。正写着,某日,接到《万科周刊》主编王永飚君(网名“麦田的守望者”——简称“麦田”)的电话,说想专门开个坛子谈古论金,于是就开了“武林外史”,由万科的沈浪君和我做斑竹,《古金兵器谱》的后半部就贴在“武林外史”了。到这个时候为止,我和他们都还没见过面——按传统的看法,我们其实还不认识——但在万科的坛子里,我们都已是老朋友了。后来,在北京,在深圳,在广州,我见到了许多万科坛子里的大虾。如今,我们已到了可以相忘于江湖的境地了。
这是一次非常个人化的写作,是我极端个人的阅读感受,其间又夹杂着我的私人生活,我对故人往事的追忆。有许多篇章,是我借古金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在我已经十七年的江湖生涯中,金庸和古龙曾经是我和我的友人王枫、范山、韩卫东、程力、吴晓东、顾建平、寿平、王清平、邱小刚、邵燕君等的永恒话题——呵呵,我想我和他们早就进入相忘于江湖的境界了,我和程力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我们的友情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谈古论金而建立和加深的。我很庆幸自己在大一时读了金庸。我知道,我和我的许多朋友们,有许多做人的道理来自金庸。这使我们——至少是我,学会在大事大节上不亏不乱,在个人生活中重情重义,所谓有所必为,有所不为。当这些和北大的精神氛围深深融在一起后,我慢慢学会,要以大写的方式走过自己的一生,独自行走于天地间,无论落魄发达,都无改内心的激越情怀和平静修远,像《天龙八部》中那位无名高僧一样,走过大地,不留痕迹。
有相忘于江湖的朋友,也有相濡以沫的朋友。一起蜗居在福州的朋友们——他们也都是万科坛子里的大虾——水中君[余闻荣]、宫雪花[袁胜]、开开[倪正兴]、若平扬[骆伟阳]、无花或面朝大海[许建阳]、一夜六次郎[王德丰],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称得上是相濡以沫了。骆平扬在《捕快旧事》中缅怀了我们曾经在一起“捕了便快”的日子,承蒙他的慷慨允诺,我把他的《捕快旧事》和《愧对一切死亡》也一起收在本书中。呵呵,捕了便快。
在这本书中,我引用了海子、西川、臧棣、清平、麦芒、林东威等诗人的许多诗篇和诗句。这些年来,我常常反复读他们的诗,我常常想,他们为现代汉语贡献了不朽的诗篇。如果用江湖上的话来讲,借用若平扬在《捕快旧事》中的话说就是他们“无愧师门、无愧江湖”,而“江湖不远”,因此“他们不远”。
最后,我想对所有这些朋友说,不论我们是相忘于江湖,还是相濡以沫,我都会想念你们。
2002.8.于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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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chhui 回复于:2003-08-27 19:34:17
捕快旧事(若平扬)
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名动江湖的王怜花退隐之前的真实身份。他做过多年的捕头。捕头?没错,大捕头,东南诸省六扇门中有数的高手。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也当过捕头,小捕头。
话从那一年无风无雪的正月开始。我已经在江湖上游荡了很久,武功日渐荒废,寂寞与时俱增,心中只有两个问题在折磨我:“家在何处,谁是匈奴?”
我知道这两个问题折磨过很多人。三百年来号称武功天下最末的韦小宝正是因为从不去想这两个问题,才做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并留名江湖。
言归正传。那年的正月,江湖中纷传闽中六扇门正在广招天下少年英豪。闽省向来被人轻视,不料此次却有数百名少年俊杰趋之若鹜,一时鲜衣怒马,尘土飞扬,好不热闹。你道为何?原来此次招贤打出了“只抓人,不杀人”的名号。许多人正是冲着这个名号而来。我也怦然心动,心想当捕快可能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胜过我“自笑天涯无定准,飘然到处迟留”(此句我曾赠与周芷若)。在一个带着寒气的早晨,我径直前往应征。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此人中等身材,面目和善,竟有一个很美丽很温柔的名字,叫宫雪花。后来我知道,他是个大捕头,昔年效力于云贵川黔,不知怎的来了闽省。此人内力了得,对各家各派武功均有涉猎,天下武功秘笈多有收藏。一时之间二人相谈甚欢。我自报武功渊源之后,他说:“你有一个师兄与我共事,他叫王怜花。”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王怜花这个名字,心想当年学艺之时怎的没听谁提起,想来是我派弟子太多,他出师又早的缘故。后来听说他当年学艺时既是风流倜傥,派中女弟子多有暗通者,却无损艺业精进,反而多有补益,也是一段佳话。
几日之后我再去时,终于见到了王怜花。果然风骨不凡,谈吐有度,眼中精华内蕴,显然本门内功心法已修至上乘境界,以这等武功要抓人要杀人应是无往不利。当下畅谈江湖中事,武林掌故。须知这捕快应该比江湖中人更了解江湖,案子才能办得好。
又几日,到了笔试之期。我分得一张卷子。前头考的是应征者对江湖的了解。比如,剑侠李太白曾说“清水出芙蓉”,他下句说了什么?这难不倒我。据说有人答“碧血洗银枪”,还有人答“乱世出英雄”。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答好后面的大题:“你如何看待捕快这门职业?”这我早就想好了,因此一挥而就,笔试就此通过。
当日即受面试,很简单,由宫雪花从《太平御览》中挑出一页,要我默记四分之一柱香后背将出来。好在我记性不差,无惊无险地通过。
于是我就成了捕快。应试成功的还有其他数十人,宫雪花挑选了十余人亲自调教,包括我,包括一个叫开开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叫一夜六次郎的粗壮汉子。
这个叫开开的年轻人整日玄衣皮履,据说未及弱冠即远赴中原,回来时已经学得一身怪异武功,叫做“糖衣绵掌”,招数诡秘,与人交手经常轻轻一掌就将人拍死,尤其是女人。他还有一个奇怪的嗜好,就是在与女人交手前,喜欢轻轻地对人家说:“笑一笑吧,只有在你的微笑里才有我的呼吸。”许多女人其实是死在他这句话上面。不过听说近来死在他手下的女人已经越来越少,估计是武功家数已尽人皆知的缘故。
一夜六次郎则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交游广阔,与一些大钱庄有往来,是个真正的老江湖,捕快这一行正缺这样的人物。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宫雪花悉心传授办案之道,我们各自领会那“只抓人,不杀人”的要旨。我得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抓坏人,不杀好人”。也许有的坏人武功比你高,你抓不了,但无论如何不得伤害好人。另外,捕快捕快,捕的时候当然要快。还有另一层意思,捕着了坏人很快乐,所以叫捕快。
转眼间已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我们这些小捕快开始办案。果然有抓不尽的坏人。我们捕得越来越快,痛苦的是,坏人的武功往往很高,高得王怜花和宫雪花也受不了。但还是要尽可能地抓。
无事时我会去找王怜花聊聊。一般他都没在看公文,他在读诗。他是一个优雅的人,总是沏上一壶凄美的茶款待我。他说自昔年燕赵名士查海生逝后,他喜欢一个叫麦芒的人写的诗。据宫雪花判断,王怜花依然留恋学艺时的生活,就是许多同门吃住在一个屋内的那一种。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他办完案子后,总会找个理由不肯回家,喜欢找一些人喝酒。他的酒量我见过,很好,尤其对我这样不喝酒的人来说。他坦承一个叫赵敏的女人占据了他的心,但我很怀疑这一点,我认为他心里真正爱的人是周芷若。
至于宫雪花,会和我们提起一段忧伤的往事,一个女人和一些日子。那个女人远赴西域,据说与西域名侠李文和有些相识。为什么男人的心里总会有一个或几个女人?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但宫雪花一度动了去西域的念头。这让我想起贺方回“憔悴一天涯,两厌厌风月”的句子。宫雪花不仅办案经验老到,而且,前面说了,武学渊博,这一点王怜花也佩服。我获益良多。
开开办案之余,最喜提及当年学艺之时被他拍死的女人,以及他正准备拍死的女人,衙门里标致点的女捕快他都想拍,乐此不疲。这对武功的进境是有好处的,但他经常拍错人,好在最后拍着了一个,点了穴,留下了活口。至于他是不是还在对别的女人说“笑一笑吧,只有在你的微笑里才有我的呼吸”我就不知道了。
案子越来越多,人手不够了。王怜花和宫雪花四处寻人,回来时说看中了一个少年英杰,还未出师,武功已经不同凡响,使的是快刀,招数灵动。这个人的名字叫面朝大海,听说正在考虑“爱我的人还是我爱的人”这个棘手问题。听到这里我在心里忧伤地叹了口气:“又是女人。”日后我见到了其中的一个,但不知是哪一个。也许是第三个?姑娘家清秀文静,但想必武功不弱。
数月之后面朝大海师满出山。我们办案的力量更强,但问题还是老问题,坏人的武功为什么总是如此之高?
那时,我们每日办案到深夜,犯人收监之后,我们会坐在衙内的院子里,品品茶,聊聊天,明月当空,清风送爽,若得有一二女子相伴则更添旖旎风光。这事通常交给一夜六次郎去办。关于他名字的来历,据说是曾一夜之间往返数百里连杀六名女寇,杀到索然无味为止。但人们认为这个名字应该还有别的来历。
随后无数的日子不辞而别。由于办事勤快,开开、面朝大海和我升做了捕头。某一日,风雨如晦,王怜花突然说要退隐江湖,决定了。他要去研究更高深的抓人功夫,带走了一夜六次郎。离别时我对众捕头说,王怜花无愧师门,无愧江湖。心里我却想:“江湖不远,因此怜花不远。”果然,他日江湖中出现了一本据说记载他毕生绝学的书,名叫《古金兵器谱》。
宫雪花的担子显然加重了许多。但问题还是老问题。我发现了一件更糟的事,我疑心在办案时杀了很多好人。我后来发现,江湖中杀人最多的不是刺客,而是捕快。
我自感武功太弱,不仅抓不了真正的坏人,还会连累很多好人。因此步了王怜花的后尘。我远赴西域,闭关练功。开开和面朝大海留了下来,继续和坏人周旋。
我时常会想起那段捕了就快的日子,那些少年豪放、不学衰翁样的男人和女人。但问题还是老问题。
家在何处,谁是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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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chhui 回复于:2003-08-27 19:34:54
捕快旧事后记(若平扬)
写这个故事是为了纪念一段过去的好日子。其实这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故事,它平淡,波澜不惊,没有矛盾冲突,没有生死情仇的纠葛。它只是记述了一群捕快或曾经的捕快在江湖中寻找生活的可能性。这一过程仍未结束,我猜,永不结束。
他们是一群非常非常平凡的人。人性的弱点一应俱全。我认为,只有有弱点的人性才值得赞美。他们热爱酒,热爱女人,胸怀粮食和蔬菜,倾心于麻辣火锅。为了生存,我猜,每个人都曾在内心流下屈辱的泪水。
更多的时候,一碗五块钱的热汤面就能使我们心怀感激,这一点让衙门里黑心的厨子们兴奋不已,因为它顶多值两块钱。开开捞面条的样子,好像在从水里搭救温柔的情人。我疑心我也是这样。饿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比面条更加性感,它温暖了胃,从而温暖了心灵。
这群捕快对生活抱有朴素的敬畏,对职业抱有朴素的热情。朴素,是因为对自身的局限了如指掌。他们从未想过跻身于庙堂,以包拯或海瑞的口气说话(如京城的捕快们干的那样)。作为捕快,不该想着成为包拯,江湖才是伟大的栖身之所。这一点,那些得意忘形的伪包拯们根本无法理解,他们挥舞着来历不明的尚方宝剑,杀掉了自己。
这还是一群正直的捕快,善良,自尊。使用这三个词我冒了极大的风险。在今天的江湖里,这三个词显得十分可疑,代表的不是德行,而是虚伪。但这个险值得冒。即使在虚伪这块重石的压迫之下,这三个词从未停止挣扎,仍要放射出永恒的光辉。它也许虚弱,但如此骄傲。
真正的骄傲拒绝妄自尊大,它应该是对身而为人这一事实保持必要的敬畏和赞美。我说过,他们的弱点和别人不相上下,但因为骄傲,所以拒绝卑鄙,远离萎琐,同情弱小,同时真诚地同情自己。
他们有的不再是捕快,但作为人子,作为人夫,作为人父,本身就是骄傲的职业,需要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尊严。回忆已经结束,时间刚刚开始。这时我们需要对自己说:“双手劳动,慰藉心灵。”
感谢所有武林外史的朋友和我们分享这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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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chhui 回复于:2003-08-27 19:35:31
愧对一切死亡(若平扬)
某年某月的五月十九,一袭白衣、腰下佩剑、胸前插一朵红玫瑰打马直入冶城的那个人叫若平扬,也就是我。此后每年的这一天,夏日总是很盛大,太阳是天上一朵很危险的罂粟花,迷人而惨烈,笼罩每一片山冈、每一片平野、每一个有往事的人。光阴漫流,虚构着肮脏的色彩,我心怀某种无名的歉疚,悔恨我每天复活的同谋。我不知道是否有一种更好的命运,胜过造就了遗忘的灰烬……
我告别师父下山回冶城已经有一个月,临行前师父一再叮嘱,对“远方一无所有”神功要勤加练习,处理完叔叔的丧事后就立即回山。因为八月十五我们远方派与蜀中玫瑰门将有一场比武,届时玫瑰门的人将到我们山上。这是一项传统赛事,宗旨是友谊第一,重在参与。因为两派上代掌门是拜把兄弟。现在轮到他们的弟子们来延续上辈人的香火之情。在以往的三十四年里,我派以十九胜十五负略占上风。我从前年开始参加比武,是我派连续两年获胜的主要功臣,比武的都是做小辈的。玫瑰门掌门“落花有意”水无情对我赞誉有加,不过我疑心他心底下是有些怅怅然的,对他门下弟子们的表现很不满意。师父说我潜力大,多磨砺几年不仅能光大门户,还能在中原武林大放异彩。师父的期望让我丝毫不敢懈怠。七年前我开始修习本门无上神功“远方一无所有”大法,自我感觉进境缓慢。师父说我还太年轻,而这门功夫全在个人悟性,同门十几个师兄弟中数我的悟性最好,因此只传了给我。师父自己承认对这门神功也并不是很得要领。历史上,我师祖、我师祖的师祖都将这门神功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似乎这门功夫有隔代遗传的特性。
我从小父母双亡,由叔叔一手带大,他带着我从老家来到冶城,一辈子光棍一条,自打七岁上将我送入远方派习武,每年也只上山看望我两三次。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五月初七那晚多喝了几杯,一不小心跌入城中白马河,被人救起时已没了气。我接到信赶回家时,官府已将他草草收殓下葬。我心里自然会有些疑窦,找来衙门里的仵作细细询问了一番,确信是淹死的。
处理完叔叔的丧事我并没有遵照师父之命立即回山,因为我想好好看看这座小城。五月十八那日,天色蒙蒙,天空中是我最喜欢的那种透明的灰色。我信步来到北城的一处唤作“欧冶池”的古迹。传说当年欧冶子即在此处铸剑,只是如今那池子已只剩得二三十丈方圆,池子边筑了个轩子,匾上三个烫金大字“喜雨轩”,四周几杆修竹,倒也安静自在。我坐在池边石头上,望着不大的水面,想起师父说,要能从一滴水里看到大海。我心想这一面池水够我看出好多好多大海的了。又想到八月十五与玫瑰门的比武,我能见到玫瑰门的几名年轻女弟子,尤其是水小心,心里就砰砰地跳开了。水小心是水师伯的掌上明珠,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开始觉得生命中也许还有和武学一样重要的事。想过了她,我又想试试自己的功夫。于是运了运气,往水面一掌拍去,离水面三分处止住,一切都纹丝不动。我收回手掌,盯着池面。好半会儿,刚才掌力所及的三尺方圆的水面突然下陷,池水急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漩涡,水流越转越快,漩涡越变越深。过了好半晌,漩涡底部的水开始上升,水流也慢了下来,终于渐渐地漩涡越变越浅,与四周的水面持平,池面又恢复了一派静默。我觉得自己的火候还太差。师父说,练到最高境界,一掌拍下去,根本看不到漩涡,漩涡是在水面之下。正如对情人的致命伤害,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可心里已全碎了。所以,这一招叫做“时间的虚构”,有两个变招,一招叫“没有爱”,一招叫“没有我”,都是“远方一无所有”神功里的厉害家数。
正在此时,我发觉左近有人掩来,立马起身,果然有一苍老的声音长吟道:“‘远方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年轻人,好俊的功夫!”那是一老者,一身青衣,头鬓花白,我心下一懔,心想,这门神功江湖中虽然大名鼎鼎,然而极少有人见过。师父这一辈子也只使过三次。一次是在关西,路遇“天色向晚十七盗”,那都是黑道上一等一的悍匪。苦战了一夜师父才将其尽数格杀,自己也身负重伤;另一次在豫北,师父与复礼帮帮主“内圣外王”周公后交手,周公后内外兼修掌力惊人,师父与之激战千余招才赢了半招,不打不相识,倒成了生死至交。第三次,是在十三年前与玫瑰门的比武中,两派掌门亲自交手,那“落花有意”水无情果然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奇才,也是玫瑰门开派以来最了不起的人物。他将玫瑰门的传统武学加以创造性转化,创下一门神功,取名叫做“死亡消磨着玫瑰”。我师父竭尽全力,但仍然在第二百七十三招时败下阵来。师父对水无情的武功十分佩服,自叹弗如。只是听说当年水无情胜了我师父后表情怪异,一言不发,毫无喜悦之感。此后,每年两派的比武都由小辈们来参加。
江湖中亲眼见过远方派武功的人很少,这青衣老者不仅认出了我的武功家数,居然还能念出本门的“远方诀”,不知是什么来头。我还未及多想,突然劲风大作,那老者身形一晃,左掌一引右掌当胸拍到。我身周一丈方圆内都在他掌力的笼罩之下。我眼看避无可避,只得微吸一口气,双掌一合像一轮满月往前迎去。这是远方一无所有神功的第七式“满月那伟大的真诚”。远方一无所有神功的每一式都与使用者内心的秘密息息相关。听说只有对大地、天空有神秘体验的人才能将招式的威力尽数发挥。某个清风微拂的秋夜,我曾见过一轮圆月成了几只黑鸟的背景,在翅膀扑打声中放射着永恒的光辉。那时我心中突然无法控制地涌起一个句子:“永恒在星辰的岔路口等待会合。”之后我发现我再用“满月那伟大的真诚”这一招时威力大胜从前。今天我使了出来,心里只充满天空中那神秘物体的恒久忧伤,然后我和那老者的掌力相遇,无声无息。那老者晃了晃,一个倒翻落在一丈开外,哈哈大笑。之后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险些招架不住。你师父在你这般年纪也使不出这样的掌力。”
我正要答话,突然闻到一缕隐隐的幽香。那老者脸色大变,急急说道:“小兄弟,今日月圆之时请到城西乌山忘我亭,老夫有要事想告,此事于你有重大干系!”说罢拔身而起,晃了几晃就不见了。就在这时,空气中的香气变得十分浓烈,一蒙面人如电般从我身边掠过,我只来得及看清这人的身形瘦小,分明是个女子,一头乌黑的青丝,所用轻功身法极为古怪,一跃丈余,欲着地时右脚在左脚上一点,又向前跃出丈余方才落地,继而重复这一方式,身形向那青衣老者消失的方向飘去,刹时不见。我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种身法似乎在哪儿见过,又觉得那女子身上的香气十分诡异,大凡年轻女子身上有些淡淡幽香是十分寻常的,只是那女子身上的香味过于浓烈,令人大为不安。我心想这一会儿工夫碰到了两个稀奇古怪的人物,看来这小小的冶城倒也不可小看了,在我印象中,冶城中最著名的武林人物不过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比如什么“西门一枝花”、“东门双枪将”、“南门三叉戟”、“北门四影脚”之类的。而方才碰到的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身手,断不会是本地人。又想到那老者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事于我有重大干系。至于今晚之约,我琢磨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去,那乌山倒是城中的一个好去处,小时候叔叔常带我去玩耍,如今也有好多年不曾前往。也罢,去他一去又有何妨,那老者看上去似乎也不像个坏人。
我在城中闲逛了半日,尝了好些久违了的精妙小吃,倒也不去想晚上会发生什么。只是有时候想到叔叔遽然而逝,心里着实地难过。叔叔待我极好,人也老实巴交,从不与人争,在城东的“福耀镖局”里做些杂活,只为了我能出人头地,才将我送入远方派习武,不料一朝死于非命,真是人世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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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chhui 回复于:2003-08-27 19:36:02
愧对一切死亡后记(若平扬)
天色似晚非晚,看着那天边一抹红霞,我心想,也许能找一个永远不会进入黑夜的黄昏,在里面静静地沉醉。我知道玫瑰门的武功中有一招叫做“玫瑰色的黄昏”,那是怎样一种华美而无上的时辰,以此为名的功夫一定极为厉害,因为在黄昏中人将变得心无所往,只懂得在那广大无垠的暝色之中体味造物的大能和恩典,而就在此时性命已被悄悄地夺走,不带一丝愧悔。
我得承认我是一个多思的人,我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到我武学的进境,但某些时辰我会觉得,一些事是我不得不想的。想过的事将在我命中留下印迹。我又想到了水小心,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在偷偷地爱她,我与她只见过一两次面。我幻想在某个晨光中她突然发现我,她将眺起眼睛,她将看得我浑身美丽。或者甚至在一个巨日消隐、狂风奔起的午后,当着那雨天雨地哭得有情有意的时候,她那两片抖动的小红帆,含在我的唇间。
想到这里我的脸微微有点红了。而夜色也终究来临。不知不觉中我已来到了城西南的乌山脚下。准确地说,这只是城中隆起的一个小山丘而已,断然没有北方称作“山”的那种地形的傲然气魄,然而自有它慰藉人心的一丝灵秀。它像一个低音,鸣响在小城里人们简朴的劳动日深处。如果愿意,你可以通过它沸腾的庭院寻找天空,可以在它葡萄园般深邃的眼里看见自己。而现在,我想到了发辫的乌黑,我将推开黑铁的屏门走进庭院。
忘我亭孤独地站在乌山的腰间,守着自己和黑夜的秘密,在月光的生命里获得自己的生命。它不可思议地成为了时间、大地和遗忘的一部分,也许还曾见过那些发誓说他没有死去的人们。如今我已站在它明亮的阴影中。
忽然间,我感到空气的波动,趁着下弦月的光芒我看到山下一个黑影飞快地向上升起,一会儿即已到了我身前。正是那青衣老者。他四周看了看,确信没有旁人才对我说:“小兄弟,你果然来了,你可知老夫是何许人,何事找你?”我答道:“前辈武功惊人,只是在下江湖阅历尚浅,敢问前辈高姓大名?”那老者吸了口气,道:“你可曾听你师父说起过八个字‘克己复礼,内圣外王’?老夫就是周公后,我和你师父有过命的交情。”
“原来是周前辈,晚辈失礼。”我双腿一跪,准备行大礼。周公后袖子一拂,止住了我,道:“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我找你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事关你的身世,我先去见了你师父,得知你回了这里,因此一路赶来找你。”我大惑不解,活这么大,我只知道自己原籍河南,父母双亡之后,叔叔带着我来到冶城,从未想过身上还有什么其他血统。周公后见我一头雾水,接着道:“你叔叔并不是你亲的叔叔,你娘叫周公明,是我的亲妹妹,生你的时候难产而死,生下你后,你就突然被人带走。我找了二十年才弄明白原来就是你。你爹是……”话音未落,突然空中啸声大作,一道寒光从草丛中袭来,直奔周公后脑际。周公后侧头一避,紧接着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掩来,一言不发,其中身形瘦小之人,一掌向我拍到,另一个与周公后缠斗在一起。
我鼻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诡异的香气,与我交手这人分明就是今日见到的那女子。此人武功甚是了得,所用招式我见所未见,却又曼妙难言,招招进逼,一时之间迫得我手忙脚乱,七招之后我才缓过神来,总觉得那女子的武功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很。趁着空档瞥了眼十丈之外周公后与那人,似乎势均力敌。要知道“内圣外王”享誉武林数十年,掌力之强绝非浪得虚名,普通人根本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三招,不知那黑衣人是谁,竟能与周公后打成平手。我自顾不暇,打起精神小心应对眼前这女子,几次欲说话,都被她逼得差点中掌,似乎存心不让我说话。三十招匆匆而过,去了那阵急劲,我发觉对方毕竟是女子,掌法虽精妙,掌力却属阴柔一路。我并未用上“远方一无所有”神功里的厉害家数,用的是另一种叫“我到过远方”的功夫,也是本门的上乘功夫之一,用来对付阴柔掌力正合适。堪堪拆到百招之外,对方身形已在我掌力控制之下,第一百一十三招时我用了一式“旷野的智慧”,那女子周身都在我掌力笼罩之下,避无可避,我左掌一挥,右脚尖已轻轻踢中她双膝上的环跳穴。那女子就此僵住,动弹不得。我右手一拂,拂去她面上的黑纱,然后我就彻底地呆住了:“小心!”
没错,她就是我心里偷偷爱着的水小心,难怪武功身法似曾相识。一切都明白了。她身上的浓烈香味是为了掩盖自己本来的体香,怕我认出来。她的轻功身法一定是传闻已久的“一日长于百年”,意思是这种轻功跑一日,别人要跑一百年,是玖瑰门的几项绝技之一,师父见过,可是我没见过。这么说来,那黑衣人是……
正在这时,耳中传来周公后一声大叫,我回过身来,只见他已仆倒在地,那黑衣人静静立在两丈开外,一言不发。我扑到周公后身前,大叫“前辈”,扶起他身子,身后传来那黑衣人的声音:“不必了。他死了。这老匹夫,真有两下子,居然接得住我百招开外,现在轮到你了!”
我豁地起身,怒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一定是水师伯了!”那人除去脸上黑纱道:“不错,就是我。不用说那么多了,拿出你的全副本事,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你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死人是不需要知道太多事的。”
水无情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所认识的那个水师伯了,让人有说不出的厌恶和害怕。还未多想他已出手,掌力如山般涌来,旁边传来水小心的喊声:“爹,别伤了他!”水无情一上来就用了极厉害的招式,我知道这一定是久闻大名却从未见过的“死亡消磨着玫瑰”神功,他毕生武学的精华在里面。
以下这些话是我事后才想起要说的:我想水无情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爱武功像玫瑰一样。玫瑰门祖祖辈辈仿佛是散落在时间尽头的一代代玫瑰,他只想让这里面有一朵能够免遭人们的遗忘,一朵没有标记和符号的玫瑰,在曾经有过的事物之间。而命运赋予了我特权,让我第一次道出这沉默的花朵。
花朵是沉默的,而掌力却没有这么安谧,我在水无情掌力催压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用“远方一无所有”神功抵抗玫瑰的致命美丽。我察觉,好几次水无情已经可以取走我的性命,但在紧要关头却似乎手下留情,掌风几次从我脑边扫过。四十招刚过,突然他凝招不发,大喝一声:“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叔叔看来也是白死了!”
我不明白他的话,但我知道了叔叔的死原来也与他有关。我铁青着脸问:“我叔叔是你杀的,为什么?!”水无情说:“不错,他是我扔到河里的,因为我要让你恨!没有恨,你打不赢我,你只有去死!”说罢身形一晃,双掌在空中翻飞而来。真的,我想我确实看到了从天空中飘下纷乱、绯红的花,带着远古的往昔魔法,在月光下跳舞。而我始终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想让我心中充满炽烈的恨是很难的。我已经懂得感激日子的朴素的施舍:睡梦、粮食和水的滋味。我习惯了自己作为一个在大地上行走的人,我愿意去亲近那些没有何故与何时的最后事物。“恨”与这些格格不入。有恨的人看不见远方,那些远在远方比远方更远的风,那些远比死亡更加苍白的黎明。
“是的,死亡!”我心里大叫道。不是恨,是死亡,水无情想让我成为一个对死亡有所期待的人,也就是说,没有以往,没有以后,没有时辰。他想让我使出“远方一无所有”神功的最后一式“我们都由死亡执掌”。他想知道,死亡到底能不能消磨他的玫瑰。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可是他错了,死亡无法消磨玫瑰,死亡什么也消磨不了。死亡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比喻,它只是一次遗忘,清澈而奇特,永远存在,但决不曾经存在。
所以我出手,因为我想到了。
在那一刻,荣耀属于时间和所有模糊的日子。我看见水无情在我身前缓缓地倒下。眼中充满惊讶,他将再也不用走入喧嚷的白昼,他将带着他的玫瑰走向黑夜的另一个方向。
他死前还是来得及说了几句话:“好功夫!好一招‘我们都由死亡执掌’,当年你师父败给我,因为他没有练成这一招……”
我脱口而出:“不,已经变了,它叫做‘愧对一切死亡’。”
“愧对一切死亡……愧对一切死亡……我不明白。”水无情喃喃的呓语混合着一旁水小心撕心裂肺般的喊声。
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替我照顾小心,但你永远不能娶她……”这就是我的往事。追寻细节是没有意义的。后来,我还是一个人,离开了远方派。我不愿接任远方派的掌门位子。师父不勉强我。我的日子此后由天空和平原铸成。我认识了许多土地,见过一些人。
在远方,我重获了我的贫穷和富足,我相信我的日日夜夜和上苍赐予其他所有人的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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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chhui 回复于:2003-08-27 19:38:38
附序:
自序:我的江湖
1984年的冬天是我的江湖生涯的起点。那是我经历的第一个寒冬,第一次看到下雪,第一次领略寒风彻骨。此前我是一个南蛮,不知道什么叫冷。那年寒冬的一天,睡在我下铺的兄弟王枫从风雪中带回一本破烂不堪、繁体竖排的《射雕英雄传》,下半夜他把书给我,限我第二天中午12点前读完,因为12点前必须还给租书店。从那一刻起我入了江湖,至今仍未金盆洗手。那个冬天我和王枫轮流去海淀的良友书店租金庸(就是从那时起我和王枫之流就不太上课了)。这段经历我在《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中曾大张笔墨,这里就不再多说了。但王枫此人很重要,因为他只看金庸,不看古龙——至今仍然不看古龙,仍然看不上古龙。这是有代表性的一种阅读标准,其经典表述是:“金庸的武侠小说是小说,古龙的武侠小说是武侠。”不瞒诸位,当年我和王枫的看法一模一样。看完“飞雪连天射白鹿,笑倚碧鸳书神侠”后,别的武籍一看,最多是“紫霞神功”的水准,不入法眼。当时我住北大32楼307,斜对面304住着一位同班大侠韩荣刚,他读完金庸后,又将古龙、卧龙生、柳残阳、独孤红、诸葛青云、司马紫烟、温瑞安,以及海淀良友书店的所有武功秘籍一网打尽。本科四年,他专攻武学,但考试都能过,是个奇才。且说有一天我在他桌上看到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随手一翻,读到一句:剑无情,人却多情。我不禁笑出声来,我知道这是轻蔑的笑声。我说,这种烂书你也看。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多年后的某一天我猛然醒悟:韩兄那一笑是大智的一笑)。这之后的又一天,我看到我所敬佩的师兄邱小刚毕业后路过北京,随身带着《陆小凤》。后来又知道邱兄当时是心生厌倦,出走鄂伦春,只身所带竟然就是古龙。到了1989年的夏天,我突然迷上了古龙,说来脸红,看的第一本古龙正是小李飞刀,海天出版社1988年版,此刻仍在离我不到一米的书架上。十多年来,我发现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古金。2000年夏天,我和沈灏在广州的木兰英酒吧谈古论金,我说看了古龙再看金庸,觉得金庸太重,就会更喜欢古龙。沈灏说会有一个否定之否定,最后又会重新喜欢金庸。
我时常想,造化是多么的神秘和奇妙:既生金,又生古。假如江湖上只有金庸,或者只有古龙,那将是我们多大的遗憾。作为一个汉语的热爱者,我常常会对造化深怀感恩之心:在汉语支离破碎苦难深重的20世纪,上苍还是同时赐予我们金庸和古龙所创造的汉语奇迹。
对我来说,金庸和古龙的书,不仅给我带来阅读的快乐,带来愉悦和慰藉,而且也加深我对道路问题的迷恋——这是我长久关注的问题。《古金兵器谱》,是我对古龙和金庸书中一些人物的道路问题的一种描述。在这背后,是威廉·詹姆斯的一句话:“人的难题不在于他将采取何种行动,而在于他想成为何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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