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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弗兰克•德拉邦特在《肖申克的救赎》之后导演了第三部由斯蒂芬•金小说改编的电影《绿里奇迹》。该片在全球范围内入账近三亿美金，相信除了离奇的故事、汤姆•汉克斯的演技之外，片中2场逼真的电刑的镜头——尤其是第一场电刑——功不可没。
无独有偶，电影里耗子金格先生的主人，在电椅上被狠心的狱卒暗算的死囚犯，居然和美国历史上第一起电刑倳件极其相似。那是在1889年3月，因为杀妻而入狱的威廉•凯姆勒被判处死刑。处决方式是当时还从未有过的电刑。此时距象征着电力时代来临的电灯被发明出来不过10年。
判决一出即引发了公众的讨论，他们质疑电椅的合理性。一来，电椅是否真的能将犯人电死；二来，电刑这种“残酷而不寻常”的处决方式是否违宪。
对于第一条质疑，为了给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以致命一击，发明家爱迪生表示非常有信心。因为电椅实际上就是爱迪生公司的发明，只不过电椅用的是竞争对手的“交流电”，而不是爱迪生公司所倡导的“直流电”。“交流电”=“死亡”，还有比这更好的打击敌人的方式吗？
第二条质疑则因为犯人本人的坚持，因为他对绞刑的恐惧和对新科技的信赖而偃旗息鼓。于是1890年8月，威廉•凯姆勒坐上了电椅。
没有花多少时间，法医在检查之后判定犯人已经死亡，在场的一位名叫阿弗雷德•索斯威克的医生激动地感叹道：电椅是最慈悲的死刑工具！我们将从今天开始进入更高级的文明！
不幸地是，犯人又活了过来！在场的人不得不重新再电他一次。这一次的电击效果和电影里展现的基本相同。在电影里，坏狱卒没有把蘸过水的海绵放在犯人脑门与电极之间；在实际中，出于可以想象的第一次的慌乱和考虑上的不成熟，总之两位犯人都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嚎叫，他们的脖子、胸口开始冒出蓝色的火花，房间里烟雾弥漫，到处都充斥着一股子皮肤被烤焦了的恶心的臭味。这一次，威廉•凯姆勒终于不负众望地死了。
好莱坞电影通行于全世界的一个法宝就是，尽全力制造视觉上的奇观，和调动观众对不易接触的事物的猎奇心。《绿里奇迹》第一场行刑中明暗交替的灯光、恰如其时的闪电、善良的好人和卑鄙的坏人、紧张的气氛、几乎可以嗅到焦糊味的烟雾效果……总之视觉上的感观很容易让人忘记犯人在临死之前说的那段话。
“我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只要能让我回到那天，我什么都愿意做。”
同样容易忽略掉的是，坐在刑台下的苦主，多年后依然痛恨凶手的被害人家属，在惨剧发生时并没有留在原地欣赏这快意恩仇的景象。他们跑得一点都不比别人慢。
基耶斯洛夫斯基于1988年拍摄的十诫之《关于杀人的短片》中同样也有一场死刑戏。不同于《绿里》快速的多镜头剪辑，这段死刑过程镜头少的可怜。
男孩雅克在20岁生日的前一天决定杀死一个人，对此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电影里也没有提及他的动机。最终被杀死的是一名出租车司机，他看上去该死——他很没有道德地欺骗性地拒载、他对着过马路的小狗猛按喇叭，看着狗主人追狗的背影乐不可支；但他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坏——他与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分享午餐……他被雅克用绳子勒到半死，又被铁棍猛击头部，拖下车后再被大石头补了几下，几乎是艰难的死去，电影里这一段耗时约7分钟。
男孩毫无疑问被判处死刑，他的律师对此无能为力。在临刑的那一天，雅克要求见见律师。
男孩并非是个彻底的冷血杀手，他在杀人哪天，天真无邪地对着橱窗外的小女孩微笑。他告诉律师，他有一个最疼爱的小妹妹，被卡车碾死了。肇事司机是他的朋友，事发前他们在一起喝到大醉……倾诉之后，死刑开始了。
如果说《绿里奇迹》中的电刑是一种“奇观”，那么《杀人短片》里的绞刑则是一种“程序”。雅克走出囚室，狱警们蜂拥而上前簇后拥地穿过甬道来到刑室；牧师上前垂怜他卑微的灵魂，有人向他验明正身，并宣读了判决；他抽了这一生中最后一支烟，徒劳地挣脱狱警企图逃跑；他流泪；他无力地被引到跳板之上，下面早已置好了一块接屎尿的塑料盘；绞索已环上，在“执行”的命令声中，跳板打开，雅克死了。这一段，耗时约5分钟。
雅克用7分钟杀死了一个人，他的动机模糊而未知，相对于一个人死在他手上的事实，其动机似乎也无追究的必要；法律在5分钟之内杀死了他，他必须死掉的依据清清楚楚。基耶斯洛夫斯基在谈《杀人短片》时说：法律处死一个人，往往是以公民的名义来决定的。他自己就是一位公民，而他并不想这样做；谋杀和死刑都是暴力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不管什么原因，杀死一个人都是错的。
相对于西方有上帝十诫中“不可杀人”的戒律，我们有“杀人偿命”的传统。不过在旧约里，上帝曾多次亲手杀人，而我们也同样有“以德报怨”和“宽恕”的美德。
只是，现在的人真的能理解死亡的意义吗？《杀人短片》中死刑的这一段在排练时，导演、演员、摄影、灯光们挤在一个搭建起来的摄影棚里。当饰演狱警的演员压着雅克走过甬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莫名地感到紧张；越是接近到死刑那一刻，所有人就不由自主地越发觉得膝盖发软，难以站立。为此，基耶斯洛夫斯基不得不中止排练。
《活着》里，当葛优看到赌赢了他的房产的人被处死后，吓得失魂落魄，扶着一棵树不住地战抖，连尿都吓出来了。
在当下最热的药家鑫的量刑问题上，很多人声嘶力竭地因为可疑的“不公正”传言，激动地喊着要杀死那个的确是罪有应得的人，一种隐隐约约的只是为了发泄的狂欢气氛令人不安……不真正地看到死亡，如何能理解死的恐怖？死并不仅仅是从嘴里吐出的一个发音，也绝不是印在纸上的一个符号，死是一个人可能就要从灵魂从肉体上被毁灭掉的残酷现实。
“一个阴暗可怕的世界，一个人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同情心的世界，一个人们之间相互憎恨的世界……”基耶斯洛夫斯基不喜欢这种情况，这是他拍摄《杀人短片》的最后一个原因。
如今美国大多数州已经废除了电刑，一方面是人道主义，电刑太残忍；一方面注射死刑的成本要远低于电椅。美国还有死刑，但在判罚时已经越来越慎重。弗兰克•德拉邦特在2007年拍摄了第四部由斯蒂芬•金小说改编的电影《迷雾》，反响不菲。
在波兰对死刑争论不休的时候，《关于杀人的短片》偶然而适时地上映了。从1989年起，波兰炡椨取消了死刑达5年之久。基耶斯洛夫斯基于1996年逝世，他是公认的殿堂级电影大师。
我不支持取消死刑，我认为那些往无辜的孩子身上扎刀子的人必须被处死；往夜班女工身上捅8刀的人也必须死；甚至当我有了小孩，我觉得那些拐卖儿童的人贩子也必须死……
我不支持取消死刑，但我觉得面对一个活着的人，在决定他是否要死，和对待他死的态度上，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中世纪，当教会绞死或烧死那些“女巫”、异教徒和布鲁诺的时候，周围那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信徒们激动地声嘶力竭地喊着：上帝威武！！
现代则很有些不同，现代人衣着整洁，举着西餐叉子，隔着网络，以正义的名义，在臆想“对抗”的快感中，陷入到集体性的胜利狂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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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22 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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