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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野兽
那是一年秋天,母亲领着我到庹沟垴挖红薯。挖着挖着就听见王庄的王新胜大声喊着“狼来了!狼来了!小心羊!”母亲和我吃惊地朝房后山望过去,见两只大灰狼一左一右正在一群牛羊的旁边走动。母亲牵着我手飞快地回家,插上门栓躲避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和狼相识。后来听奶奶讲狼,看书上的狼故事,还时常听到我们庄上谁家的猪崽羊羔被狼刁走的事等,便熟悉了狼是一种凶残的野兽,于是乎上山放羊、割草总是警惕着狼的出现,上学经过荒无人烟的地方心里就惴惴不安。也算幸运,因为我终于没有和狼相遇。不过是李祖学姑父讲他斗狼的故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也是一个秋天,李祖学背着背篓牵着牛羊到大犬山放牧割草。他割着割着就听见水羊咩咩叫着,跑到了他的跟前。李祖学抬头一看,好家伙,一只高大健壮的栗色公狼从不远处走来。目光贼亮,馋涎欲滴。李祖学吃了一惊,急忙唤他的黄老犍并向黄老犍靠近。这时候黄老犍也发现了栗色公狼,它昂起头,瞪圆了眼珠,嘴鼻里喷着粗气。也许它明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道理,于是默念着“为主人效力的时候到了,两强相遇勇者胜”,严阵以待。一般的狼见这阵势,便会知难而退,可这是一只久经沙场的枭雄,想必它啃过不少“硬骨头”,所以不惊不怯,依旧傲气十足地前进着。黄老犍也不甘示弱,待狼走近,便挺起长大坚硬的犄角抵过去。栗色公狼不敢碰硬,它转身躲开了,却向着水羊所在的地方靠近。黄老犍调整方向再抵过去,栗色公狼又躲开了……这样斗了三、五个回合之后,见这栗色公狼并非是被动地躲避,而是有意使用一种游击战术,你看它左蹿右跳,腾挪自如。 老黄犍虽然身大力壮,但始终伤不了这狼的顶点儿皮毛。相反,由于黄老犍不间断地发起猛攻,一会儿的工夫,口里呼哧呼哧喘起了粗气,汗水也从毛孔里流了出来。李祖学见形势有此不妙,正在担心水羊的安全,这黄老犍屁股一撅,一溜烟似地逃跑了。“甭种!”李祖学骂了一句,怒火顿生,一股胆气涌了上来,只见他挥动镰刀扑到栗色公狼的面前。水羊机警地躲到他的背后。这狼似乎料到有这一搏,而且已经透过现象看到了李祖学外强中干的本质,所以不回避,只是嗤牙咧嘴,目射凶光。李祖学见状倒先摘了胆,他不敢靠近,只是不停地挥着镰刀,口里喋喋不休:“砍死你!吹死你!砍死你……”狼见他这般虚张声势,就继续和他磨蹭,将扑未扑,等待着刁走水羊的时机。李祖学如此这般地砍了一会儿,手臂渐渐发困,浑身热汗淋漓……正在危急关头,忽然从山梁上闪过一个人来,那是我们庄上的马有娃砍柴经过这里。马有娃二十多岁,慓悍有力。他大吼一声,就将扁担抡了过去。栗色公狼不提防来了勇猛的援兵,这才放弃了捕食水羊的欲望,夹起尾巴逃走了。李祖学一屁股坐到地上,半晌起不来。
李祖学绘声绘色讲述的这幕惊心动魄的故事,至今使我对狼产生一种恐惧的心理。
与狼相比,百兽之王的老虎却显得温和多了。老虎留给我的最初印象是张二奶奶讲的自家的事:她还在娘家棠栗树沟时候,他爹被拉了壮丁不久,有一天太阳还没有落山,狼就来赶猪崽。娘俩在屋里干着急。这时候来了一只老虎。老虎吼了一声,把狼吓跑了。可这老虎并没有吃猪崽,只是来到门口卧着,用爪子不停地打门。娘在屋里隔着门缝看它,见它并不凶恶,只是将一只脚爪举得老高。娘说:“虎子,莫非你脚上扎了刺,要我给你挑出来吗?”老虎“呜”了一声。娘就从货篮里拿出一根大针,凭借门缝给老虎挑刺。终于挑出了一根大柘刺,敷了一口唾沫。老虎便一瘸一拐地走了。从此她家的猪、羊安然无恙。
我小时候常随父亲到马沟打柴。一路深山老涧,父亲一边走,一边将沿途的蟒蛇涧、老虎洞、野猪岭指给我看。到了打柴的胡林坡,正砍得腰酸臂软,忽听见对面山腰的灌木丛中“呜呜”起来。我抬起头,见一只斑斓大虎带着一只虎崽正在散步,便吓得要哭,父亲说:“别怕,这只老虎不咬人。”果然那只老虎一直没有扑过来。父亲解释说:“这只老虎通人性,它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和马沟的人、畜都友善。山下你石成玉舅舅说,有两次他下山到溪里挑水吃,转回的时候老虎跟在后面。你舅舅问:‘虎子哥,你是不是口喝了,要喝水?’你舅舅说罢退到一旁,老虎果然就着水桶喝了水,然后自个儿上山走了。”
父亲还说,这几年民兵发展起来,扛枪打猎的人多了,野兽们死的死,逃的逃,越来越少。人们尤其将猎杀的目标对准了老虎,人和老虎的关系变得紧张了。前年冬天,一只老虎经过核桃园村村口,正赶上一排民兵在练射击。他们举枪乱射,老虎当场毙命。咱们大队也是这样,去年二月二大队民兵集中起来到燕沟打虎,二百多号人扛枪的扛枪,举刀的举刀,抡棍的抡棍,四面围住。 老虎伏在石崖下不动,忽然一声怒吼,嗖地一下子蹿出来,从黑压压的人堆上飞了出去。但它没有咬人,只是用爪子把张鹏超的脊梁上划了一道血口子,把李永炭的葫芦头揭去了半边皮。二人的伤疤带了一辈子。
十年前我重游故乡之时,野兽们分明又锐减得所剩无几了,连我小时候经常遇到的兔子、狐狸、獾子、羚羊之类,也踪迹难觅了。大片的沃土成了水库,弥望的荒山野岭改成了农田,再也没有郁郁苍苍的森林和芳草坡……昔日野兽们的乐园被肢解,被侵占,消耗怠尽。
福兮?祸兮?遥对故乡,我不禁一声唏嘘,一声叹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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