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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父亲 [打印本页]

作者: =PNZ=BaMaoWang 时间: 2009-3-29 21:48
标题: 父亲
父亲
一
父亲13岁那年跟爷爷学犁地。歇息时候爷爷从腰间抽出旱烟袋，蹲在地头抽旱烟。爷爷见父亲站着无聊，便叫父亲凑近，将烟袋递过来要父亲吸，父亲摇摇头。爷爷说：“吸吧，学会了，干活歇乏时候吸一锅子，一能解困，二也显得老成，免得人家见你像个癔症。”父亲便吸上一口，咔地一声又吐出来说：“呛人。”爷爷说：“我开始时候也呛人，吸上几次就好了。”父亲便不违拗。从此爷爷递烟袋过来父亲便吸几口，果然没过多久就学会了。爷爷还为父亲制了一杆小烟袋，父亲也像爷爷那样别在裤腰带上。
旧中国农村以家庭为单位的劳作方式原本有些寂寞，兼以爷爷染上了吸大烟、来赌的习惯。年成好挣了几个钱时便成了爷爷奢侈的资本，汗水的结晶往往顷刻间打了水漂，微薄的家资一点点输出去，连地和房屋都卖光了，只得当佃户。老爷死得早，奶奶管不了爷爷，只是和儿女们在家里呕气受罪。所以父亲学会了抽烟还有另外一个作用，那就是独自在外干活时，用吸烟来消解心头的忧愁苦闷。
父亲抽烟历久成瘾，于是种植烟叶便成了我家的副业。我记事起便是如此，尤其在1967年因丹江库区搬迁到了湖北荆门，大集体水田多旱地少，这里没有种烟叶的习惯，父亲就在坟头地边垦出几个“巴掌”种烟叶。烟叶牛羊不吃，又因为父亲耐心，所以年年都长得茂盛。掐了肥大的叶片用草绳穿起来，晒在地上或挂在墙上，干透后卷起来，用土坯压瘪封存，抽时取出一些揉成粉末，装进一个烟布袋随身携着。
抽烟毕竟是一种弊多利少的习惯。父亲40多岁以后，每逢抽烟总是要喀喀地咳嗽几声。我们儿女们知道这是抽烟呛了气管熏了肺，健康因之受损的征候；兼以合家都在烟氛中受苦不甘，于是劝父亲戒烟。父亲说：“不抽烟心里急，身上没劲，活咋干呢？”我们只得求其次，藏了他的烟袋给他买纸烟。文革时的《经济》烟9分钱一包，《大公鸡》1角5分钱一包，父亲吸不下去。听人说雪茄有劲，就换雪茄。父亲说：“凑合，可不如咱家的旱烟杠（味道烈，舒服），又不花钱。”没办法，只得让他复原。
父亲到了老年以后，每逢感冒总是咳嗽不止，奋力才能吐出一口口浓痰来。医生说是吸烟严重伤害了肺。我们为父亲焦虑，父亲说：“不抽烟更难受。”母亲说：“他几十年的瘾，你们能让他改掉，我头朝下走路。”儿女们都已成家另住在外，只能是逢年过节回家劝劝而已。父亲67岁下世，我们知道这是他长期抽旱烟毁坏了身体的结果。
父亲抽烟，对于他的农事、他的精神也许有益，但他抽烟的时间太早太频太长，摧残身体太重。倘若不是这陋习，而今才76岁，该健在吧。
二
当新兴的文化娱乐方式在民间繁衍盛行，河南台却以古色古香的《梨园春》为人们心中一份古雅的情调激兴，竟然木秀于林，花艳于圃，倍收青睐，经久不衰。由此我想到了父亲的唱曲。
父亲于1927年出生于豫西伏牛山区。旧中国里熬了20多岁。家境的贫穷与劳作的繁重使他与读书隔着一座山，但他对于曲艺有一种天性的敏感和渴望：年轻时候种地之余，每每进山砍柴挑到埠口街去卖。经过茶馆就圪蹴在墙旮旯听人奏乐唱曲。家乡有句话叫“天下口属汉口，属罢汉口属埠口。”可见埠口街在家乡人心中的地位。埠口街位于丹江河的45里顺阳川上。纵然外围遥接荒山野岭疏落赤贫人家，而这里人口麇集市声嚷嚷，仿佛四面八方小水流，汇到这里便汹涌。市贸商业的兴隆为民间戏曲艺人提供了施展才艺和谋生的场所。于是街市上的茶馆便热闹起来。三弦、坠胡悠扬悦耳，曲剧说唱生动高雅……父亲听之如闻仙乐，滴滴甘露入心田，其舒畅犹如焐黄六月喝了雪水。恋恋不舍地离开后又总是余音绕梁幻象入梦，大有“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的了。曲剧那强烈的磁力又驱动了父亲“学而时习之”。父亲因陋就简自制了坠胡和檀板，后来又省吃俭用和人合资买了一把三弦。闲暇时自己在家摩索，还大老远地访唱家请演奏师，一来二去学会了。每逢歇晌或熬夜，门首树下或村前溪旁，搬凳子一坐自弹自唱，左邻右舍闻声而至拥在周围，且听且议，既获得了娱乐又开阔了眼界，仿佛阒寂的山林有鸟亮出了金嗓，于是百鸟趋近烘氛成境，使寂寞的生活有了滋味和情调。
解放以后大集体的生产生活方式的激励，地方戏雨后春笋般地复苏了生机，豫梆越调曲剧，花开三类艳故乡播中州。故乡人尤其钟情的是曲剧，这由大调曲、小调曲和地方民歌精巧组合的剧种活泼抒情，倍受青睐，所以县里成立了曲剧团，区、社、大队都有业余性质的曲剧说唱舞蹈的宣传队。父亲以民间艺人的身份入队弹三弦拉坠胡，逢年过节巡回演出使他演技渐趋纯熟。他默记了许多曲调曲词，回到队里单枪匹马自弹自唱，在村民的眼里俨然是一个雀小脏全的曲剧团。这剧团就在身边随时消闷逗乐长见识，比那大张旗鼓的戏班子实惠多了！
父亲虽然不识字，但他记性很好，又特别用心，听别的唱家唱上两遍就记住了一连串的曲词。日积月累竟能演唱上百个曲目，什么《陈三两爬堂》、《拷打红娘》、《空城记》、《战长坂》、《水漫金山》、《醒世词》、《劝赌博》、《小俩口顶嘴》、《李豁子离婚》等等，山区虽然落后，但这曲剧却是天赐肥壤长德智冶性情。
我在小时候便受到父亲唱曲的教育和陶冶。记得一次我睡在父亲身后的凉床上听他唱《五元哭墓》，为曲词中后娘虐待五元而气愤，为五元在生母坟头诉苦而为之悲痛得泪流满面，从而悟出为人应该良善和孝悌。又如我听唱《俞伯牙焚琴》和《马陵道》，我既学到了许多知识，又懂得了交友之道……我在父亲唱曲的氛围里薰陶感染，幼小的心灵便得到了传统文化与文明的滋溉，为我的成长做了极为有益的铺垫。后来我读经史子集心有灵犀一点通，悟得透彻记得深刻，优胜一般孩子一筹，完全得益于听父亲的唱曲。
我们兄弟姊妹多，奶奶年迈身弱，可谓老少牵累大。为了养家糊口，父亲的唱曲时间受到了很大限制。加上政策多变运动频仍，从大跃进、人民公社到文革到1967年后的长途搬迁，老百姓的日子原本紧巴，而父母亲偏偏要强，以披星戴月、如牛负重般地劳作让孩子们吃饱穿暖上学，于是唱曲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但父亲曲心不瞑，在地里劳动嘴里总咕咕哝哝的；回到家里即使再忙再累，只要有人来听曲，便洗洗手掇条凳子一坐，拨动三弦唱曲来。
父亲1993年先中风后脑溢血谢世。做儿子的守在床头不见病愈，忽然想到了父亲好久没唱曲了。父亲一生爱好曲剧，当他病入膏肓不能言语之际，该让他老人家听听曲吧。于是我请人从故乡买来曲剧的磁带在床头播放。曲乐唱腔一响，父亲原本闭着的双眼居然又睁开了，转动脑袋寻找乐出何处。我举起收放机让他看了看，他原本麻木的表情兴奋异常，嘴唇随之嚅动，但终究唱不出声来。而手尚活络，在床沿上打起了拍子。于是我心中萌起一线希望，盼这磁带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好景不长，过了两天，父亲完全昏迷，残忍的冥府完全隔断了他与曲剧的亲缘！
父亲死后，我们把他珍爱一生的三弦珍存至今。每逢回家望之凝思，父亲弹唱的音容宛在，曲中的玉液琼浆又向我滋溉而来……

作者: 1003 时间: 2009-3-29 21:49
原创？

作者: 精神病人 时间: 2009-3-29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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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爷大爷 时间: 2009-3-29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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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uxi_protoss 时间: 2009-3-29 21:50
原创？

作者: =PNZ=BaMaoWang 时间: 2009-3-29 21:52
我老头子原创

作者: yirankuyu 时间: 2009-3-29 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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