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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疯子
———蓼花菱叶
妈妈在临放电话前突然想起一事,:“对了,玉林死了,上星期的事”
玉林是个女疯子,打小有记忆起她给我的感觉一直是莫名的恐惧和悲伤。
关于她疯的原因,小时候我从妈妈讲的故事里知道,故事里我妈妈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那是个疯狂的年代。
玉林是个美人儿,年轻的时候象朵花似地,很多人都喜欢她,追得最紧的是一个叫忠东和一个叫石生的,都是她上高中时的同级同学。
后来忠东赢得了玉林的芳心,时常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读语录,学指示。这样,在这小县城里谈恋爱,别人眼里他们还是很另类的一小部分人。
没多久,运动开始了,那忠东和石生各自在不同的派别。两人的文化水平稍比别人好,都当了小领导。那些日子里,文斗、武斗……时而这忠东这一派占上风,时而石生那一派占上风。
这样的局面,直到一件事的发生,改变。
忠东在一次会议中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念错了一些话,在那年代里,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他被打成了反革命、游街、批斗、最后要枪毙。听说这里面有石生的功劳。
忠东是个遗腹子,母亲年轻轻地,就守着这根独苗苗。千番艰辛万般茹苦,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工作。听到这消息,老人快崩溃了,来人通知了执刑的日期和收取子弹费。
玉林也知道了,在执刑的前一天,她被家人关在家里,锁在房中。
妈妈说那时玉林的家离外婆家只有几十米,妈妈和一帮小孩在她家门前,听她嚎哭,听她踹门。听她父亲扇她巴掌,听她母亲哀劝。直至夜里玉林的声音慢慢地嘶哑暗淡下去。
在那没有娱乐的年代里,看别人演戏般地生活,绝对是难得的消遣活动,看完了玉林的哭闹,第二天就是忠东的宣判大会,会场里黑鸦鸦地一片,听完宣判词,狂热的人们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喇叭里的尖厉的女声呼喊着那时最流行的口号。
忠东没有象电影中的英雄人物一样,他早吓瘫了,象堆烂泥似地,扶都扶不起,对待反革命,人们有的是狠招,他们在忠东的两大脚拇指上用细绳套了死结,将他倒拖着拉出了会场,按理说这样平常人早痛得鬼哭狼嚎了,忠东没有哼一声,脸是惨白色的,眼睛空洞洞的,大滴大滴地泪水从里面流出来,从头到尾地流淌着。
一直拖着,来到大街上,经过玉林家时,他仍记得稍转了脸看了看。他的背磨破了,血流到路面上,拖到了十字路口,上了刑车,车子缓慢地行走在路上,后面跟了一群不懂事的小孩和无所事事的人们。
开到了城郊的刑场,忠东的母亲早早地等在那里,不知道忠东的母亲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迎接儿子的到来,妈妈说,没有人知道。
他母亲被责令站在规定的地方,远远地,只能远远地看着。
法官在忠东的背上画了个叉。
执行人员架着他的胳膊来到一个早就挖好的坑前,一放手他就瘫了下去,在他面前放了张椅子,让他靠着。
共开了两枪,第一枪打在肩上,第二枪在胃上。
人群呼地围了上去,妈妈说,那枪,背后的口拇指小,胸前的有碗口那么大。喷了满地的地瓜稀饭,和着血。
他母亲颤抖着走到他的尸体前,先是发呆。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爱怜地叫唤着他的小名。
这时,远远地,玉林边呼号边跑向这边来,原先紧围着看热闹的人,闪出了一条路,让主角入场。
不知道她是怎样挣脱的,也许是她家人认为完事了,放了她。
玉林扑在忠东的身上,拼命地摇晃着,嘶哑地哭喊着,脸上涂满了血,象个厉鬼,也许那一刻,她就疯了。
她开始笑,不停地笑,把血涂在身上,用手捧着血地瓜稀饭抛洒围观的人,人群惊乍地散开,有不少人被血地瓜稀饭洒到,大呼晦气。
忠东被族里的人拉回了族里的墓地埋了,在他父亲的身边。他母亲第二天也躺在了他们的身边,是那天夜里上吊的。
世上多了一个女疯子,一个美丽的女疯子。
她的家人嫌她丢人现眼,没有人管她,任由她在大街上游荡着,她曾经由民政部门送去精神病院收容治疗,没多久跑了出来,因为她有暴力行为,被人抓住用一条铁链拷着,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从中间砸断了,那两条断了的铁链反而成了她的武器,我小时候常见她挥舞着那武器追赶人。
听说她有过一个小孩,在疯掉以后。后来孩子不见了,生下来的七天后。
她时常唱歌,都是些革命歌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在我家所住那栋楼的后面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踏着步伐,反反复复地大声唱着一些老去的歌曲。
她总是比别的疯子能有更多的吃食,因为她会唱歌,那些卖食物的人每次见着她,总是逗她唱歌才给她东西吃,每次我撞见这种场面,我总是感到很害羞,为那些正常人感到害羞。妈妈总以为我是在害怕。
我看着她用肮脏的有着长长指甲的手捏着那雪白的包子,热烫的包子,她呲牙咧嘴地咬,脏硬得脱下来可以站着的裤子,结成一块铁似的头发,赤红的我很少敢正视的脸。一点都合不上传说中的美人儿。象鬼,厉鬼。
我们这地方有一个风俗,没死在家里的人,他的家里人必须在夜里两三点钟的时候,从他死的地方起,一直呼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回到自己的设灵牌家里。
我们住的那栋楼后面的街道是通往医院的必经之路,这条路上,常常有喊魂的人。每喊一声,敲一次锣。如:“张三啊,回来啊,回来啊……”,这要是在白日里听到,总会以为是在喊人回家吃饭什么的,在半夜三更听到总是令人感到害怕。
玉林发现了这个游戏,她本来只闹到夜里一点就安静的,这下,只要喊魂的人一出现,她总是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跟在喊魂人的后面,人家喊,她也喊,常令喊魂的人哭笑不得。
她早已忘了情人的名字,要不,她会喊忠东的。我时常这么想。
每次,被锣声惊醒,我总偷偷地跑到阳台上,蹲着躲在栏杆后面,看着一群人如鬼魅般地移动,凄厉地呼喊。直至有一次,看见玉林诡异地冲着我藏身的方向一笑,她仿佛知道有人一直在观察她一样。我全身毛骨悚然。再也不敢半夜里爬起来看喊魂。
“她死在一个水泥管里,扫地的人发现了她,她年青时在一起玩的姐妹仔帮她洗了身,洗净脸后发现她脸上没有一丝绉纹,岁月竟然没在一个天天日晒风吹的疯子脸上留下印痕。依然象年轻时一样的美,她睡着似的。足足洗了七八盆水,对了,她的表情仿佛一直在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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