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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外公就走进了我的生活；在我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外公却已经离开我了。
父亲去世后两年，由于我还很小 母亲照顾不过来，于是外公和外婆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家里两间房，我和母亲住一间，外公和外婆住一间，就这样开始了10多年的生活。
外公是一个不大会干家务的人，平时也不是那么爱说话，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老是在吃完饭以后，一个人坐在他们那间房子里的一张太师椅上，捧着一本老厚老厚的书再看，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出于好奇，我有时也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拿过来看，却一个字也看不懂——全是文言文。后来我才知道外公的古典文水平很高，不亚于当时的很多教授。他的父亲是清朝的翰林，曾见过慈禧太后，在家族的熏陶下，外公打小就受过良好的教育，加上人又聪明，几十年磨砺下来，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据说是熟读四书五经六艺十三经二十四史，反正水平是相当相当高了，至于高到何等地步，确也不是以当年我德认知水平所能理解的。只是知道外公好厉害好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非常地羡慕外公也想变得跟他一样。
到我稍大一点进了小学以后，外公就开始干涉督促我的学习了，他要求我每天都要写一篇文章给他看，由他修改，修改后交给我誊，誊完以后再交给他改，一直反复到他满意为止，这篇文章才算完，然后再开始下一篇。在誊写过程中外公要求十分严格，只要写错了一个字，就是一个耳光扇过来，但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做事哪能那么仔细呢？
所以我经常挨打，何况每天都要写文章也实在是没什么可写的。有一次我实在是不想写了，外婆告诉了外公，外公当即气冲冲地走过来把我堵在墙角，当着母亲和外婆的面一下一下地扇我的耳光，嘴里反复说着我这小孩真欠打。我那时很委屈很无助，心里也很恨外公。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疏远外公，平时老是躲着他。我想外公一定对我很失望吧。我不止一次地听到他对别人说：“某某（我的名字）人是很聪明的，可就是不爱读书，跟我小时候一样。我是风风雨雨几十年过来了知道不读书的苦处。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我真的不想他再走我的老路啊！”现在回头想想，也许我那是真的是懒了，有个这么好的老师都不知道珍惜把握，可是也要知道，写作这东西，是需要生活经验和文学素养的积累的，当年的我无疑不具备这些素质，又怎么能写出令外公满意的作品呢？时光飞逝，岁月其徂，一切都太晚太晚了。。。
我有一个表姐，年龄比我大差不多一岁，个性活泼外向和我截然相反，小时候经常来我家玩。她跟外公很合得来，外公很喜欢她，经常给她讲故事。虽然我和外公住在一起，可我们俩人都是不善于交际的人，沟通并不同，我也不敢向他要求给我讲故事，但是表姐来了，我就可以沾沾她的光一起听外公讲了。当时外公说的故事大半如今都已不记得了，但有时候，我看聊斋志异儒林外史世说新语这些书的时候，居然有时候也能找到当初那些故事的影子，反复比对不断回忆，我逐渐逐渐懂得了外公，他是寂寞的，虽然膝下儿女满堂可他的晚年一点也不快乐，学识的渊博只加剧了他精神的孤寂，身边没有一个人达到了他的水平可以和他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而他用一辈子获得的知识却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名誉或好处，只能无奈地带到棺材里去。。。我想，正是因为这孤独，所以他才会对我抱有那么大的希望吧。。。。可事实上，我真的是一个很差劲很差劲的人。。。。
太祖父晚年的时候，中日战争爆发，大片国土沦陷，目睹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惨状，太祖父奋笔在岳阳楼上题下了这样的对联：湖景依然，谁为长醉吕仙，理乱不闻惟把酒
昔人往矣，安得忧时范相，疮痍满目一登楼 ——这对联现在都还在。面对国民党炡椨的腐败无能，一溃千里的战争局势，太祖父痛心疾首。1944年湖南沦陷，外祖父没能走脱被抓到了。日本人要他做当地的维和会长，太祖父断然拒绝破口大骂，当场被杀害在小溪里。。。从此我们家的情况江河日下，外公也由官宦子弟变成了落魄文人。。。
好不容易熬到新中国成立，一场文化大革命又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由于我们家特殊的成分，在那个年代肯定是讨不了好的。不少人指斥外公是满清的秀才，外公有口难言，1911年辛亥革命清朝就此完蛋了，照理也不再有秀才，可他是1916年出生的。。。文革中，他的亲哥哥跳楼自杀，自己的几个子女也因为成分问题饱受折磨。他如实供述了自己的历史导致家人苦不堪言，我的小姨就一直对他抱有怨言，自己不会做工却进了工厂不慎被打掉了手指头从此再也不能写毛笔字。。。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外公唯一的伴侣 恐怕只有那些古文书了吧。。。也还得躲着偷偷看。。。
外公走的时候我读小学六年级 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也很少再想起他。其实他有时候对我也不错，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零食——尽管只有一次，父亲过世的那天晚上他抱头痛哭，为他的女儿和外孙今后的命运而抱头痛哭嚎啕不已。。。临死的那天晚上，他反复关照我几个舅舅，将来要把我和表姐抚养成人。。。。时至今日，表姐早已出人头地，我却始终不名一文。。。。外公啊！你看错我了，我从来就是一个很没用很没出息的孩子。。。。
有时候我还会梦见外公，依旧是那间房子，依旧是半掩的房门，他也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看那本老厚老厚的书。我轻轻地推开房门轻轻地走到他面前轻轻地说：“外公，史记吕太后本纪里 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 这个掊字该做何解？”外公抬起头来仔细看了我来半天，末了一拍我的肩膀：“某某啊！最近学问大有长进了啊！。。。”
梦醒之后唏嘘不已。
外公过世已有十多年了，这十几年里，我经历了太多太多，被老师辱骂，被同学殴打，被亲人嘲笑谩骂 ，外婆的过世，高考的失败，身体的病痛。。。在相当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和勇气。。。 几乎忘记了外公。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决定投身于文学专业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他。。。 外公会怎么想呢？
唉！兜兜转转一大圈。我想，我始终，我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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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无心，心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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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8 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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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8 11: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