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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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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0-4-30 09:10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烟花易冷·三生

今生。

洛阳城外，伽蓝寺。

一个僧人戴着黑纱斗笠，挑着担子，慢慢往半山腰的水口走，为了取山泉，他每日都会清早起来，独自挑着担子上山。

而今日，山泉旁却没了往日的宁静。两个村妇早他一步，已经开始在山泉旁汲水了。

怕他那被火灼毁的面容吓到人，他就隐在块大石头后面，放了担子，在心里默念起了经文，想等她们走了再去汲水。

“你打这么些水干什么？有一两桶足够了。”李家媳妇看张二嫂子多带了几个木桶，就随口问了一句。

“啊，给旁边那个小媳妇带两桶回去，让她也出去卖卖。”张二嫂子把水桶放在了泉口下面，“你不知道吧，那个小媳妇，在这里守着她那情郎已经五年了。”

李家媳妇才嫁过来没多久，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看她一脸好奇，张二嫂子便来了兴致，继续讲了下去，“说起她来，真是苦命哦！她原先是个官家的小姐，本来是和……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写字写的特别好的一个公子定了亲事。谁知道七王爷的世子也相中了她，生生拆散了两人不说，还把那个公子下了大狱，活活地给打死了。”她压低了声音，“我同你说了，你可别出去乱讲。“

李家媳妇赶忙点头，“哎呀，嫂子，你放心。接着说啊，后来呢？”

张二嫂子四处望了望，才接着说，“后来？后来还能怎么样？七王爷那世子别的不好，就喜欢女色，小媳妇娶进府里不到一年，就纳了十二房妾。后来都城迁回长安，小媳妇就一个人留在了洛阳。七王爷回了洛阳就病逝了，世子袭了王位，干脆就休了小媳妇，又娶了李贵妃的妹妹。家里自然是怕丢了面子，只给了她钱，让她在外面单过。小四年前她自己搬到这村子里来，每日除了看着山水的啥也不干。我也是偶然间听来给她送钱的人说起，才知道，原来她原先那个定亲的公子最喜欢到这里来游玩，她这是还不死心，盼着再见情郎一面呢！”
李家媳妇不由感叹，“哎呦，这小姐真是命苦啊！”

“还不止呢，她家里现在也败落了，好几个月都没人再来给她送钱，我这弄些山泉回去让她帮着卖卖，也好维持个生计。”张二嫂子摇摇头，将满了的水桶抬出来，“行了，咱们回去吧。等会儿该给家里那几张嘴做饭了。”

“哎。”李家媳妇似乎忘记了那小媳妇的不幸，拎着两个大木桶，跟在张二嫂子后面下了山。
等两人走远，僧人才拎着扁担和木桶到山泉边汲水，清流缓缓注入桶中，他注视着水面，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黑纱斗笠。

左脸，几乎看不出眉眼，一团团的肉瘤高高地堆积在他的脸上。当年被火和铁舔舐过的痕迹，即使现在只看得见伤痕，仍是触目惊心。

而右脸，却仍是清俊秀气的面容。

雅璇，你为何还要如此固执呢？

桑舟云，早已经死了。

水满了，他重新戴好斗笠，挑起扁担，在清晨的阳光中，慢慢下山，回了山脚的伽蓝寺。

前世。

慧静把两桶山泉卸在后院，然后回了禅院继续睡觉。然而他的梦却难得地失去了平静，穿越回了过往。

定言志记：桑舟云，天资聪颖，少好书，磨砺十年，终成魏书大家，并自创桑体，一时名声大噪，婚定洛阳苏氏女。撰上御制碑文时笔落狂言，上怒，打入天牢，当年死于狱中，年二十四。

那年，洛阳还是都城。

苏雅璇刚过十六岁，提亲的人就踏破了苏家的门槛。可是心高气傲的苏小姐对那些大家公子从来不拿正眼瞧，连七王爷世子的媒人都被挡了回去。

“我要嫁，便要嫁给桑舟云，除了他，谁也娶不到我。”某日，苏雅璇当着满屋子的媒人宣布，“谁若是帮我保这个大媒，陪嫁我送她一半！”

苏雅璇提了高价，却仍是没人敢去向桑舟云提亲。那边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连锦伦公主都想招为驸马呢，谁还敢去跟公主争？

桑舟云倒是对苏雅璇起了兴趣，某日便扮作轿夫，抬着苏小姐出城踏青。

苏雅璇选的地方，恰恰是他平日最喜欢来的。

“唉……他又没来。”日落黄昏，苏雅璇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轿子上。

“小姐，您何必这样呢？那桑舟云有什么好？值得您每日每日地等？”侍女实在想不通。

“我也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苏雅璇看着夕阳慢慢落在青山之后，“可是，我见了他的字，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她的脸折射着光，纤细的身子仿佛融进了背后那幅山水。

第二天，桑舟云亲自到苏府提亲。洛阳城里又多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羡煞了无数闺中小姐。

好景不长，桑舟云替皇帝誊写碑文时犯了大忌，被打入了天牢候审。

魏书才子，落为了阶下之囚。苏家不顾女儿的强烈反抗，立刻把婚事退了，改把她嫁给了七王府。

那夜，风狂雨急。

牢头受了七王爷那边的关照，每日都对桑周云“例行问候”，为了达到让他死而无尸的目的，今夜甚至用了烙铁。

饱受摧残的桑舟云终于撑不住了，气息一断，牢头便带着人将他扔到了洛阳城外。

其实在得知苏雅璇将嫁入七王府的时候，桑舟云就断了坚持的念头，如此一来，也算是解脱了。

彻底的解脱。

即使在草丛中被雨水打醒，他也没有丝毫求生的意图，只是再次闭上眼睛。

眼前，苏雅璇和他，并肩坐在高楼上，远处，一簇簇烟火正在盛放。

……

牧笛声在耳边悠扬婉转地飘过，桑舟云费力地撑开右眼的眼皮，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阿弥陀佛，施主你总算醒了。”方丈看他睁开眼睛，双手合十。

桑舟云确实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伽蓝寺的僧人，慧静。

来日。

千年岁月，悠然而逝。

谷华连夜拍完了下个月的封面照，然后伸着懒腰走出了工作室。

路边，工人正在换公交站的广告牌，古华戴上风帽，站在街对面等公交车。

到了这个时间，公交车通常是二十分钟一趟。古华打了个哈欠，无聊地等待着，忽然，他看见了对面的广告。

洛阳，伽蓝寺。

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座山脚下的古寺，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这种感觉奇妙的有些可怕，甚至他觉得自己的左脸像是被火烧一样痛了起来。

太奇怪了……

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他便去了洛阳。

不算是幸运，他到的时候洛阳下起了雨，伽蓝寺山脚的青石台阶被雨打湿，滑的不行，他撑着伞，小心地往上走。心里却是越来越平静。

在寺里喝了一杯山泉，他忽然动了留在这里的念头。

越来越奇怪了……

雨下的小了许多，零零星星地在微风中飘洒，他在夕阳斜下的时候拜别了方丈，还是得回宾馆住。

路上的青山碧水，似乎有种熟悉的味道。他停了脚步，呆呆地看着菁菁绿茵，忽然生出一种被什么刺痛的感觉。

古筝特有的音调，灌进了他的耳膜。

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一个女子，坐在棵老树桩上，背后是斑驳的旧城门。

她面前摆着古筝，手指在上面灵动的跳跃。

他惊诧，刚才来的时候为什么没看到这里有树桩和城门？

“这里很静，对吧？”女子的手还在拨动着琴弦。

“啊，是啊。”他尴尬地笑笑，走近了些，“这里可以走吗？我要回城里。”

“这门是死的。”女子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古筝，“我该要回去了，一起走吧。”

“你这样在雨里弹琴，不冷吗？”他将自己的伞挪过去一半，遮住女子。

“习惯了。”女子淡淡地笑，“我叫林琳。”

“谷华。”

三生之后，她还是等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