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郭庄四十年-- 郭志理

=PNZ=BaMaoWang

风雨郭庄四十年
三面丘陵，一面集市，樊桥水库荡漾于山脚之下，黄泥冈上安家，这是我们郭庄因丹江库区搬迁而徙居的地方。自1967年农历3月27日开始，我们在此已经居住了四十年，可谓名副其实的第二故乡。
就像三百年前我们自山西洪峒大槐树下迁移于河南淅川那样，初来乍到，面对新异的一切我们不能适应，尤为突出的，一是方言民俗。我们的原籍属于黄河流域，那里的民间风情、乡土语言等都有着浓厚的中原烙印，而这里却是长江流域，这里的一切却打上了“湖广”的印记。当我们不得不与现实陌然相对，其间多少的尴尬难堪：一边出口呔里呔气，一边言语蛮声咯拉；一边是粗布的青裤、白褂、黑棉衣包裹的粗犷与直爽，一边是衬衣、夹袄等多层修饰的细腻婉转；一边喜食红薯、玉米、小麦、菽子，一边主食稻谷等水生之物。二是农业生产，原籍是旱地耕种，现籍是水田劳作。单是卷起裤管、打着赤脚，一天到晚泡在水里，就够我们这些旱鸭子们喝一壶了。但是既然我们作了“嫁女”，入乡随俗大势所趋。我们的郭庄生产队先编入的是杨坪大队，后又归并入了雷集大队。队里请来了两位农业技术员，都是临队的农技能手，一年四季每月每日，管水，整田，育苗，插秧……凭他们的知识与经验言传身教，仿佛学校里的老师似的。数年后我们也能够蛮声咯拉地和当地村民对话，也能够熟练地种植水稻和捞水草、捕鱼虾，甚至和当地村民谈婚论嫁，交朋结友。我们如同一条溪流，这时候在异地的大河里流淌，被分解，被同化，彼此成为水乳交融的一体了。
但是我们时运不济，因为正当文革十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是举国大势，文革的派性争斗和批林批孔运动将我们裹卷，于是经济上的贫困与精神上的扭曲在我们身上结痂。难能可贵的是我们的老队长张敬法，这位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一直担任我们郭庄生产队长的老党员，将迷惘与困惑的文革是非弃之脑后，把涣散的民心收聚起来，他深信的一句话是“农业是经济的命脉”，他念念不忘的是“以粮为纲”，他始终如一的行为是领导庄民从农。每日里他将一块用犁铧做的檐钟敲响，庄前庄后的一阵吆喝，三三两两的人聚成一群，肩锄挑筐执镰地走向田野，田野里他又是排头的那只雁。还有保管员郭志玉，还有出纳兼政工李祖贵，还有民兵排长李祖学等，一群自苦难旧中国走过来的庄民们，心中唯念的是党恩，是社会主义，是全体庄民的休养生息。那时候我们无以致富，田地无肥可施，秧苗黄细如毛，而地里的杂草稗子特别茂盛，所以除秧草是我们田间劳作的“万里长征”。“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而辛苦之后的收获却令我们哭笑不得，一亩田一百来斤的产量，除了卖公粮、留种子、牲畜饲料之外，百来号庄民按人头分值地分配下去，稀溜光汤地喝上两碗，忙时三餐，闲时两顿，谈何温饱！好在于我们每家都有巴掌大的一块自留地，自留地里可种蔬菜，还有满山的柴草可以砍割，聊续炊烟，暂补漏屋，日子游丝般地伸延下去。
伴随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我们郭庄的生产体制也进入到了一个分田到户、自主经营的时期。乡亲们从文革的桎梏中走出，半是困惑，半是惊喜，漫漫走来又是20多年，其间的变化发展说道不尽。人民公社式的生产方式取消了，以家庭为单位的自主劳动形式形成了，个体的聪明才智得到了淋漓的施展，生产的时效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惊雷一声冰融化，艳阳天里万木春。庄民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有的以种粮植棉为本；有的发展地瓜、甘蔗、烟叶、蔬菜等经济作物；有的承包林场、渔塘、放牧牲畜；有的到南方打工；有的凭一技之长，方圆百里为漆匠、篾匠，或者烧窑、搞建筑装潢；有的目光前瞻，克勤克俭地供应子女读书成才，就像我的兄弟姊妹那样，五个高中生、三个大学生供养出来，那该是父母亲多少的心血所换；有的对送子参军情由独钟，参军者在卫国保家之后，无论复员或者转业，其个人素质和人生价值得到了提位，对家庭、对家乡均作出了贡献，如老队长的长子张保国，军旅归来做了本村的支部书记，其才情智慧奉献给了第二故乡；如郭志良、郭志范兄弟二人，兄招工于荆门热电厂做了高级厨师，弟转业到了襄樊铁路局为列车员，他们对于兄弟姊妹、对于乡里乡亲的深情与帮助为人称道。
一番甘辛苦，梅花扑鼻香。文革时期庄里的集体财产，不过是一间会议室、两间仓库和一架弹花柜而已；现今庄里的脱粒机、磨面机、榨油机等农副产品加工机器齐备，连配电房都是钢筋混凝土的楼式结构，家庭经济与消费更是上翻了几十倍。2007年5月上旬，我回家乡看望母亲，一条宽阔平整的沙石大道直抵庄前，清风送爽，芳菲盈鼻，远望青山绿水，近看又是麦子和油菜的海洋，是绿油油的秧田和正在抛秧、整田的农者。昔日那低矮的土墙茅屋没有了，代之以窗明壁亮的砖瓦房，还有高耸的住宅楼栋，所见的中青年农民们，腰里别着新款的多功能手机，大都衣着阔绰，举止潇洒，欢声笑语，精神面貌大非从前可比。相形之下我倒矮了半截，真有些“须仰视才见”的感觉。忽然有乡亲和我握手，握手之后是话旧叙新，是交换手机号码，“哦，好的。”可我摸了半天没有拿出，我老式的摩托罗纳，不仅没有翻盖，而且污不拉几的——我拿不出手了！到各家走走：每一户的门前都停放着摩托车，堂屋里的柜台上放着大彩电；有十多家的厨房里还有冰箱，卧室里还有壁柜、沙发和席梦思；还有两家安装了空调！
“没想到，咱家乡的生活水平——这么高档！”我自言自语地说。陪同我一起访邻串户的本村会计王振恒，他见我满脸的惶惑，便给我释疑道：“咱们郭庄呀，背时受穷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具体地说，一是因为党的政策好，免交了土地税；二是因为计划生育，孩子少，负担轻；三是因为乡亲们勤劳能干，致富后消费观念更新，舍得花钱享受生活……还有人想着购进电脑呢。”……
“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今日啊痛饮胜利酒，明日啊上阵劲百倍，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甘洒热血和汗水。”我们的郭庄，你虽然古老却不固陋；我的父老乡亲，你们虽然平凡却不平庸。在艰难的日子里你们生生不息，默默耕耘着贫瘠的土地；在风云变幻的岁月里你们艰忍图存，就像是一群负重喘息的耕牛；在否极泰来的历史时期，你们又不失时机地大显身手，将生活敷彩和拓新……啊，我的家乡，你的轨迹正是炎黄文明历史的轨迹；啊，我的父老乡亲，你们是中华儿女勤劳与智慧的缩影！
2007-5-7

=PNZ=BaMaoWang

顶！~~~

austin2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