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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庄学生公寓那儿有很多的修车铺子,装备很简单:一架三轮车,上面按着旧柜子,里头存放着修车的工具和散落的边角零件,两三只打气筒立在面前的空地上,主人时不时地点起一支烟,目光茫然地朝远方看几眼,而后继续坐在遮阳伞下的矮凳上静静地等着,有的连伞都没有。在苏大周围,像这样的修车铺子多得难以数点,而要数莫邪路上的这一段最为密集,它们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铺子的主人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也有极个别是女的),年纪在三四十左右,或者更老一些,皮肤黎黑,眼睛微微有些浮肿,面上现出过早衰老的印迹。他们说着吐字生硬的方言,身上有一种来自乡村的民工气息,但那慵懒的神情、漫不经心的态度又有些不太像……但他们肯定是这个城市的寄居者。
好些回,已近傍晚了,市容管理队的警车突然来袭,随着一声"警察来了",所有的人都抓起家当,夺路而逃。很多路过的人脸上泛着笑看着他们抱头鼠窜,我也在路边看着,虽是平常的一幕,可是在那仓皇的一瞬间,生的艰难,也自惊心动魄。
平素大多时候,他们还是安全的。就这样,他们各自不温不火地做着往来学生们的生意——换气嘴、补车胎、给生锈的链条添油……有时他们一边修车,也会和说普通话的学生答腔,但学生们似乎不怎么愿意搭理他们,只单单表情平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的语气总是象邻居亲朋一样的熟稔、热情,大约是异乡的生活的确太无聊了,他们很想找人说说话。
有一回,我陪一个同学去买旧车,其实是赃车。铺子的主人是一个矮而拙的胖子,同学挑准一辆之后便开始还价,而胖子则文不对题地反复声明说,放心好了,都是毕业生刚卖到这里的……后来同学打断他,五十块钱,到底卖不卖?那会儿,我拿着《新闻学概论》的课本,正在看路边的人来人往。忽然,那个胖子用胳膊拐了我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嬉笑着说,卖给你们吧,但千万不能给我暴光啊。他把我们当成记者了,我和同学窃笑不已。我暗想,他们干这行的,虽不容易,却也是不乏狡黠之处的。
我自己常常光顾那一家靠近报亭的铺子。我丢车之后又买了一辆,在他那里买了把结实的车锁,一直到现在,车子都是安全的。他是个高挑而清癯的青年男人,最多三十出头,衣装周正,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还有一种书生气萦绕着他。或许他的人生本来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他读过很多书吗?是不是落榜的缘故?现今他的理想丢到哪儿了……总之,他与其他修车的不一样,他是与众不同、最惹眼的一个。有一次下课,到了寝室门外,我习惯性地把车推到他那里打气,意外地发现他身畔多了一把竹躺椅,一个矮女人和孩子正坐在上面端着饭盒有说有笑地吃着,大概是他的老婆和孩子吧。我架好车子,抬眼上前拿气筒,他从容地和我点头打招呼。后来女人唤他,他便走过去,只见女人把勺子里的一块瘦肉往他嘴边送,而他竟有些羞涩了,愣了一下,把目光转向孩子,他的意思很明显——让孩子吃吧。而结果呢,那孩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让步,懂事的小眼睛里闪动着固执和认真,他大声地叫,爸爸你吃,爸爸你吃……春日的微风柔软地拂过脸庞,在午后的阳光下,他们一家三口是温馨的,充满着安宁和亲爱。尽管日子艰难,劳碌,动荡,但这样端良自足地活着,某一刻里,他们定然也能感觉到幸福。
这一瞬间,我看见了生的明丽。驻足望着他们,我有点要落泪的冲动,然而没有。我很平静地知道,我只是对他们充满了感情。
05年4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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