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胜利：关于宋辽两次北京会战的猜测

键盘上的shuai哥

　宋朝给人的印象颇矛盾，军事上的一再失利和文学上的辉煌并存，疆域的窘迫和经济的繁荣同时，贯被赋予“重文轻武”“积弱难返”的名声，但问题在于，这些“显而易见”的原因都是经历相当长的时间积累而成，很难想象汉人从唐末割据的五代乱世一下子安定下来，实际上，北宋初期是对辽采取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的，决定北宋北方疆界乃至最终命运的是初年的两次幽州（今北京）会战和之后的澶渊之盟。

　　对这两次会战，也存在很多“脸谱化”的说法，著名的就是“辽骑兵大败北宋步兵”（包括俺以前也是这个印象），但历史的真相似乎并非如此。宋军也许离胜利并不遥远，所以借用曼斯坦因的回忆录的名字——《失去的胜利》。

　　由于中国史家们一向惜字如金，而且参战将领们多是大老粗，文官们也难亲临，所以俺翻了七百来块钱（“当当”买的，原价怕得千来块了吧）的书，仍对历次战斗过程存有很多疑问，所以本帖标题就注明是“猜测”。

　　当然，“历史来不得假设”，“假设历史是毫无意义的”，但几乎所有文字和图画都是为了“还原”，还原历史和预期。

　　本帖将两次战役分为上下两集，欢迎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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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步兵vs骑兵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较于步兵是有很大优势的，主要体现在：机动力强和冲击力猛，前者又分别体现在战略机动性和战场机动性上。

　　有说，“骑兵：步兵”的战斗力是“1：9”（这似乎是指大平原战场）。其实步兵也有优势：可使用重型兵器，并且可利用天然地形（山地、河流）和人工地形（城墙）将骑兵优势化解（让骑兵下马变步兵，而此时其重型装备和步战组织性一定不足）。

　　处于防御态势的步兵大阵可以使用各级弩箭（步兵弩可用手臂或脚踏开弩，射程和精度远于骑兵弩，床弩就更不必说了）大量杀伤冲击而来而骑兵，然后待敌方骑兵退却，己方骑兵就可转入追击（但如己方无骑兵就只能干瞪眼了），或用伏兵截杀溃军。

　　显然，上述假设来自战场环境的预设，即其并非“无限开阔”而是步兵阵“可控的正面距离”，骑兵无法绕过步兵军阵进行“迂回包抄”/“两翼侧击”。

　　当战场十分开阔时，骑兵就占据了很大优势，往往采取“两翼包抄”，使步兵无法找到其重心瞄准攻击，弓弩的效力大大下降；

　　然后“倏来倏去”，不管能不能占便宜，摸一把就跑，反正有马可骑不费劲，搞得步兵们身心疲惫，甚至没空吃饭；

　　再“掠其辎重断其粮草”，从前直接冲到后，使步兵无法形成“前线”，断草断粮，人人自危；

　　还能在步兵前进路线上借助机动速度不断开展此种“粘滞式防御”（不脱离也不正面撞击），待步兵们被折磨得差不多了，再进行决战，“铁骑正面冲击，轻骑张两翼斜击”，冲垮步兵阵营；然后就是骑兵的拿手好戏——“围猎式追歼”。

　　如此看来，似乎宋太宗简直是去送死，但问题在于：

　　A．北京地区虽然地势较为平坦，但绝非草原戈壁，不仅西、北环山，且水网密布，兼城镇密集。周边的：香山、房山、怀柔、遵化、承德就是山区了；永定河、高粱河、拒马河等等多条河流汇集（否则也不叫什么“海淀”了，更不能有官厅、密云等水库）；著名的战斗地点：涿州、固安等离北京也很近。即使不看地图，就看这些带山连水的地名就可大致知道地形了。 　　

　　B．宋军并非都是步兵，骑兵其实也不少。宋太祖整编军队，选精壮勇猛为“禁军”（当时的野战军/集团军），相比厢军（当时的省军区/武警）的装备好得多，虽然北宋疆域内不太适合养马，但可以调集全国良马为禁军所用，史书中多记载宋军精锐军团的步骑比例大致在1：1~3：1，且多次组建了纯骑兵特遣队，直到宋金的陕西田平之战，宋西部战区军队的步骑比例仍高达2：1。就是说，虽然宋军的战略机动能力不如全是骑兵的部队那么强，但也绝非俺们通常想象的那么弱，至少“稳步推进，步骑协同”还是能做到的。

　　C．北宋末年在华北战场的“一触即溃”是有很多原因的（计划接下来写“北宋vs西夏”，然后是“北南宋vs金”），当年宋太祖、宋太宗手下的禁军的作战能力还是很强的。不仅扫“南”（唐）平“北”（汉），且从“北宋”的前身“后周”开始，就多次主动“敲打”辽军，斩获颇多，可说是“骄兵悍将”“一时无匹”，全无后来“恐辽”“恐金”的心理阴影。

　　D．“燕云十六州”属于农业地区，自很早以前就是汉人的地盘，河北即所谓“燕赵之地”，民心向汉，具有良好的“群众基础”。辽军更早时曾攻入开封，但各地烽烟四起，站不住脚，只好退回（俺估计还有疫病原因）。宋军要“收复失地”（所谓“割让”燕云十六州云云，是靠实力说话的~~），如果攻占北京，趁势封死山海关（河北）到雁门关（山西）一线的几个重要山口，即可恢复汉/胡（农/牧）的传统疆域，至少也是一个明朝的气势了（若能如此，史上宋太宗的声望当不逊唐太宗，至少要超过明太祖），于（民）族于（朝）国都有心理迫切性。

　　所以，北宋军队大可和辽军展开北京地区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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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战役的决定

　　宋军平定南方后，又终于消灭了“北汉”这个“不死的小强”。位于太原地区的北汉虽然地盘不大，但地形复杂、城池坚固，曾让宋和辽都无功而返。辽曾将北汉作为牵制宋的棋子，但并不肯投入血本，其援军也被宋军击溃。十万宋军在攻下太原后，即兵发幽州。

　　很多史家对此颇不以为然，认为劳师过剧，并且没有及时封赏，兵将多怨言，精神懈怠，而宋太宗则为了达成突袭态势，俺个人倾向于宋太宗的取向，至少此原因不是后来战败的主要原因。

　　首先，古代军队尤其是农业地区的军队调动耗时较长，容易被敌方侦知，对方也能从容调兵布防，而辽军的战略机动能力显然强于宋军。

　　第二，辽军兵力不逊于宋朝，战略纵深深远，宋军不可能象打后唐、北汉那样一锅烩，将其逐之关外漠北就是当时的作战目的了，奔袭距离和作战目标当可接受。 　　

　　第三，在攻下北汉后，传统农业地区只剩东北角的幽州，不论辽还是宋都绝不会再做以前那样小打小闹的幻想，两国展开大国对决已成定局，辽军势必将向幽州地区调集重军，但辽未必能估计到宋军在刚打下北汉后就敢于挥军幽州，在此突然猛攻下，很可能弃守。

　　第四，“想必”宋在幽州地区当密布谍报，辽驻军和民心情况当已得知，宋军势盛，汉人正盼中央军来“解放”，而且从辽援军的到达时间和上层作战决心上看，确实也达成了突袭效果。

　　不过，这个决定显然隐藏着下列预期：

　　A．幽州虽未必易破（古代攻坚城多需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但也无需太久，内部汉人当会策动，辽首领也会畏惧放弃；

　　B．辽军战斗力并不高明，五代时中原军队和辽军作战互有胜负，甚至多次以寡击众，辽军战斗力最多于同数量宋军相当，而宋军具有明显的数量优势，即使辽军来援，首先动员和行军速度就是问题，然后其各路援军需面对已经集结守候的宋军。

　　C．辽军“精兵”不过5~10万，也不可能一时全来。

　　可以说，这些预期都有道理，后来也部分确实发生了，但这就埋藏下了一个很为关键的问题——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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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战役开始

　　宋军势如破竹：

　　976年，

　　6月19日，御营到达易州金台驿，辽守军投降；

　　6月20日，御营到达岐沟关；

　　6月21日，御营到达涿州，打败一支辽军，其中五百辽军投降，涿州守军随后投降；

　　6月23日，御营达到幽州城下，破万余辽军。

　　四天四夜，从辽边境杀到辽“南京”，虽然此段路线不长，但也可知辽军防御空虚，措手不及。 　　

　　随后，宋十万军队四面围城，宋太宗巡回督战。

　　此时，不仅“解放区”的百姓牛酒劳军，甚至还有几百名宋军登上城墙，连辽军的都指挥使也跑出城来降，城内已近崩溃，同时，除了24日进城的一部辽援军，其余援军都被阻隔到外围（清河、得胜口），不能和城内辽军里应外合。但北京城毕竟城阔墙坚，城内辽军坚守到了7月6日高粱河战斗的打响。

　　可见，初期的作战态势对宋军是十分有利的，宋军光复故地、太宗名耀青史都指日可待了，但此刻宋军未歼灭辽援军主力，不仅分兵围城，且需和辽各援军方向分散对峙，单方向的机动兵力是非常有限的，而古代没有无线电也没有摩托车汽车，信息反馈和兵力机动的速度都较慢，宋军将领对周边地形又不熟悉，这就为辽军集中全力歼其一部造成了可乘之机。

　　也许，宋太宗认为辽军可能要放弃抵抗了，最多是城下之盟驱逐出境，虽然已经准备了攻城器械，但显然没有给辽军以足够重视，否则应“虚兵围城、巡歼援军”才对，至少应对得胜口的辽军加以高度重视，可他恰恰相反。也许，太宗琢磨这城快破了（确实也快了），只要拿下幽州，辽援军自当退去，就可保持宋精锐军队不受太大创伤，还为了两国以后的协议留有余地。

　　显然，这仍是——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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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高粱河之战

　　7月初，辽援军汇集到幽州外围；7月6日，耶律沙部自西北方进幽州城，与太宗部在高粱河展开激战。

　　史书大致记载：

　　宋军一度击退辽军耶律沙部，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此时从侧翼杀到，耶律沙也返回战场从正面攻击，宋军被击溃，宋太宗也被流箭所伤，乘驴车逃得性命，宋军被斩首上万，损失辎重几乎全部丧失，战斗失败。 　　

　　俺并非想“推翻历史”，而是要据此展开推定：

　　“当时所说的高粱河”位于现海淀至西直门外，而对战局产生重大影响的耶律休哥自“西山小道”（多用于泛指，且北京地形由于历代改造可能有较大改变）而出，绕到宋军北侧后方，然后向南“席卷”，上图可明显发现这块主战场。

　　作为“奇兵”出现的耶律休哥部的数量有说十万的，“五院军并发”，有说“选精骑三万，夜从他道，自官军南，席卷而北”，而且手持两火炬作为疑兵，造成宋军惶恐，军心动摇。这显然比较矛盾，要是真能发兵十万，一是辽国拼了血本，直属精锐尽出，连各地驻防军都派到幽州了，二是这么多援军（仅耶律休哥一部就和宋军全部相当，而至少还有两部援军和幽州守军呢）干脆把宋军给包饺子算了~~显然有给宋军的战败扯臊的可能。即使“三万”也嫌夸张，俺估计耶律休哥部不过5千到一万人左右，否则根本不必“晚上每骑两根火炬，白天每骑都打旗帜”那么虚张声势。不论耶律休哥部的战役机动还是战场预伏，占据战场主导权的宋军都没有及时发觉，轻敌之心可现。

　　耶律沙的退却，显然是一个陷阱。前面说了，古代的通讯和交通技术落后，战场情况又是瞬息万变，就算能掐会算，也需“稳定其余条件，而以唯一变量作为调节依据”（自动化系统控制原理之一，呵呵~~），否则，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那么“恰好”的赶到，真是“大仙显灵”“佛祖现身”保佑辽国了。也即两支侧翼骑兵已经在周边埋伏，待交战疲惫的宋军进入预设战场（从地图上看，只有城西北地形较为封闭，才能造成围歼态势，其余方向很容易被驰援的宋军反包围），而耶律沙必然也采用了“粘滞防御”战术，自身损失并非十分惨重。这对于辽军是“预设”“决战”，而对于宋军则是“遭遇战”，辽军终于夺得战场主动权，而宋军来不及反应。可见辽国不仅学得了汉人的体制文化，也学会了汉人的兵法，以前被打埋伏的可总是这些只会冲击的直心眼的哥们儿们~~而辽军此时的奔袭和突击也显示出其战略和战术双重机动性优势。

　　按说，虽然宋军四节度使分兵攻城（每面应该在1~2万之间），但既然太宗御营在此，兵力当也不弱（十万宋军需要分兵外围，且东南方仍在攻城，那么此战宋军可能在3~4万人左右），能打得耶律沙节节退后，也能让耶律休哥落个“身被三创”，可见交战很顽强很激烈。但经三面一冲击，太宗中“流矢”伤得不能骑马，宫女太监御帐都丢了。据说宋太宗箭伤时时发作，最后因此而死，可见当时战场上空的箭矢密度，而力度如此强劲当是近距离发射（太宗当非“赤膊上阵”，左右铁的、肉的挡箭牌也肯定不少，但仍中两箭且伤势极重），这恐怕并非“流矢”，而是“集火攻击”。这就表明，辽军的侧翼冲击大出宋军意外，其正待追击耶律沙部，兼天色昏暗，不及展开两翼防御阵形，辽军的两翼攻击正中宋太宗（殿后位置）所在，宋军被“斩首”，失去组织性，被杀得大败。而且，耶律休哥部绕到官军后方，那么辽军就不仅仅是“三面包抄”而是“三面合围”，加之天色已晚，城东南的宋军就无法及时得到消息驰援。

　　此部宋军先能“击退”耶律沙，后把三路辽军主将之一的耶律休哥打得半死（也伤得没法骑马，有说陷入昏迷的，天亮后乘“轻车”追击同样乘“驴车”而逃的宋太宗（估计也昏迷ing），场面颇搞笑），说明战斗力和兵力也未必弱于辽军主力，也说明辽军的当时能动员的机动精锐部队的数量也是非常有限。辽军如占优势，何必折腾诱敌和伏击，何必虚张声势？那么辽军投入此战斗的主力，当也在3~4万左右，对十万宋军并无必胜信心，才会待机围歼太宗部。

　　如上，此战如不是黄昏杀到夜间，辽军虽然形成包围，虽然虚张声势，但离近了总看得分明，恐难以阻止宋军里外接应溃围而出，但同样因夜间作战，那么辽军也就难以形成战线阻拦和分队追击，难将此部宋军“包圆”。

　　如此看来，辽军不仅选择了地点：西北方四围（河、墙、山、兵）之地；还选择了时间（黄昏到夜）；构成了人和（虚兵和包围），如非巧合，大可称得上战法高明、斗志顽强、以弱击强，彪名青史。

　　此战宋军被斩首万余，第二天溃军又被“所杀甚众”，但幽州城其他方向还有部队（其在东南部攻城，也可见耶律沙部是佯败，将太宗部故意引向西北），而太宗部和辽军主力实际已两败俱伤了，宋军重整旗鼓也未必就败了。偏偏宋太祖就是兵变登基，一贯防着大将威望过高兵权太大，所以太宗统军并没有指定“第二继承人”，四面攻城和预备队将领之间没有统帅关系，他一被“斩首”，辽军势盛，城内守军也趁机呱噪，城下的宋军群龙无首加之本来疲惫懈怠，就只好撤退。这同时也表明，虽然宋太宗有替身在御营冒充以稳定军心，但似乎此时伤势很重，已处于半昏迷状态，无法再行作战指挥，亲近只好保住“龙体”为先。

　　在俺看来：

　　“战略冒进”同时也是“战略奇袭”；

　　“兵将疲惫”在“轮番攻城”时也不是太大问题；

　　由于幽州处于宋辽边界前沿，且时值夏季，围城不过十多天，“粮草不济”也并非理由；

　　河南河北地形物种类似，也未见大规模疫病的记载；

　　上述这些都并非这次战役失败的关键，“骄兵轻敌，斩首即溃”才是宋军此次战役失败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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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后记

　　十万宋军是否就此全军覆灭了呢？似乎也并非如此。

　　辽援军主力也已遭受重创，耶律休哥“身被三创”“轻车追至涿州，不及而返”，既然不能用骑兵进行所擅长的“围猎式追歼”，而只是“掩杀”，宋军的器械辎重损失固然很大，但有生力量未必遭受巨大损失。否则，一向喜欢夸张战果的《辽史》当大写特写，“斩首犯境南军十万，筑人头为京观”之类~~所以宋军大部溃散，但伤亡未必过于惨重。

　　宋在能边境（金台驿）“单骑”收留溃军，说明辽军当时也没有能力趁势杀入宋境，且有几支宋军整军突围而出。同年10月，时隔3个月后，辽军攻宋，双方在满城进行战斗，宋军战斗主力就达八万（农耕比游牧人多，是地理气候生产力决定的，没办法~~辽主早先和汉人交手就感叹，“何其多也”，呵呵~~），这次轮到宋军斩首辽军万人~~可见战斗力尚存。

　　接下来宋辽互有攻伐，各有胜负，要等到986年，决定宋辽百年命运的大战才会再次爆发，即雍熙三年第二次攻辽失败，宋军才在华北战场彻底转入被动防御态势。